日子就这样,一天天滑过。
沈鹤渊宅院门口的说书先生,将那个才子佳人的故事翻来覆去地讲。
版本换了好几个,可故事的内核始终未变。
镇上的人们早已对此津津乐道,都说那故事里的孤女当真好福气。
身世坎坷,却能得那位尊贵公子如此怜惜。
夜里的笛声,也从未停歇。
如泣如诉,在江南水乡的夜雾里,显得格外缠绵悱恻。
来铺子里买糕点的客人,也时常提起这桩风雅事。
“闻姑娘,你听说了吗?那位沈公子不但人长的好看,还吹的一手好笛子呢!”
“是啊,那曲子我听人说了,叫《求凤》,求凤凰的凤!”
一个刚嫁来镇上不久的新妇,更是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说。
“你们说,那位沈公子是不是死了夫人啊?”
“不然一个大男人,怎么会带着那么小的娃娃,跑到咱们这穷乡僻壤来隐居。”
“吹这首《求凤》,定然是在思念他那离世的夫人,唉,也是个情种,真是可怜见的。”
江映昭包着糕点的手,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
她垂着眼,没有接话,只是将手里的油纸包捏的更紧了些。
求凤。
思念亡妻。
真是可笑。
他用这种方式,轻易就为自己塑造了一个深情不悔的形象,引得满镇的人为他惋惜。
而她这个所谓的“亡妻”,却只能在这间小小的茶铺里,日复一日地听着旁人编排她的“身后事”。
“昭昭?”
闻成的声音在旁边响起,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
江映昭这才回过神,发现客人还等着。
她扯出一个僵硬的笑,将包好的糕点递了过去。
沈鹤渊依旧是每日都来。
他总会挑铺子里没有旁人的时候,抱着沈晟,悄无声息地走进来。
依旧是两份新出炉的糕点,二十枚工整的铜板。
他并不多话,仿佛真的只是一个最寻常不过的客人。
只是,他总有办法让江映昭抱一抱孩子。
有时是沈晟的衣角被风吹乱了,他手笨,整理不好。
有时是沈晟的口水巾歪了,他怎么也扶不正。
江映昭起初还冷着脸拒绝,可每次看到他怀里那小小的一团,看到那张与自己有几分肖似的小脸,拒绝的话便怎么也说不出口。
渐渐的,竟也成了习惯。
甚至有一次,沈鹤渊比往常来的晚了些。
江映昭竟发现自己频频看向门口,心里竟生出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焦躁。
她一遍遍地在心里告诫自己。
她惦念的,始终是那个孩子,不是他。
过去那些屈辱和伤痛,她永远也不会忘。
沈鹤渊如今这副温和无害的模样,不过是他又一个高明的把戏。
想让她放下戒心,跟着他回京城?
门都没有!
只是最初针锋相对的警惕,在这样日复一日的消磨中,似乎真的淡了些。
但江映昭心底那根弦,始终紧绷着,从未有过片刻的松懈。
半个月后,一个风雪交加的深夜。
镇上家家户户都紧闭着门窗,狂风呼啸,卷着雪粒子狠狠砸在屋瓦上。
江映昭躺在榻上,却毫无睡意。
因为今晚,那扰了她半个多月清梦的笛声,不见了。
本该是件值得高兴的事,她终于可以睡个好觉。
可不知为何,在无边的静寂里,她的心,有些空落落的悬着,惶恐不安。
江映昭将被子拉高了些,刚闭上眼,却又猛地睁开。
不对。
风雪呼啸声里,似乎还夹杂着别的动静。
像是......兵器相接的闷响和压抑的呼喝声。
她一个激灵,“腾”的从榻上坐了起来。
连鞋都来不及穿,三两步冲到窗边,一把推开了窗户。
寒风裹挟着冰冷的雪花扑面而来。
镇上一片漆黑,只有远处几盏风灯在风雨中摇曳,光芒微弱的像是随时都会熄灭。
沈鹤渊所住的那处宅院,更是淹没在无边的黑暗里,死一般的寂静。
是自己想多了吗?
江映昭蹙着眉,正想关上窗。
窗棂边,却忽然传来一声轻微的“咔哒”声。
没等她反应过来,一道玄色的身影已经鬼魅般地翻了进来。
那人动作极快,落地无声,反手便将窗户利落的关上,隔绝了外面的风雪。
江映昭吓了一大跳,下意识地后退一步,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借着屋内昏暗的光线,她看清了来人。
是沈鹤渊。
他的脸色在夜色里惨白如纸,一身鸦青色的长袍落满雪花,带来一阵寒意。
他一手抱着沈晟,另一只手里,竟握着一把长剑。
剑尖上,一点暗红色的液体,正顺着锋刃缓缓滑落,滴在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江映昭的瞳孔骤然一缩。
她还没来得及开口询问,怀里便被重重一塞。
沈鹤渊竟是将沈晟直接塞进了她的怀里。
小家伙许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着了,小嘴一撇,张大了嘴巴,眼看就要放声大哭。
江映昭来不及思考,手臂已经下意识地收紧,抱着他轻轻摇晃起来,嘴里发出无意识的轻哄声。
又是一声极轻的响动。
方才还在眼前的男人,已经不见了踪影。
仿佛他从未出现过一般,只留下房间里那股挥之不去的,淡淡的血腥气。
江映昭抱着怀里渐渐安静下来的孩子,僵立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
究竟发生了什么?
略一思索,她便猜到,定是有麻烦找上门了。
沈鹤渊统管北镇抚司,得罪过的朝中官员不计其数。
他在这个江南小镇悠闲的待了半个多月,估计早就被仇家盯上了。
而他身边带来的人手,显然不多。
那些人蛰伏许久,特意挑了这样一个风雪交加的夜晚动手,摆明了是要和他不死不休。
若是他真的死在这个小镇里,国公府就算权势滔天,想要查清凶手,恐怕也无从下手。
江映昭低头,看着怀里已经重新闭上眼,砸吧砸吧着小嘴的孩子,心中一动。
沈鹤渊和他的人,现在必定是疲于奔命,根本无暇顾及她。
想要带着孩子离开这里,现在,就是最好的时机。
只要她带着晟儿,趁着夜色离开这个小镇,从此就能隐姓埋名,重新过上母子团聚且自由的日子.......
黑暗中,江映昭攥紧了指尖,指节捏得发白。
她的心,从未像此刻这般剧烈地摇摆过。
走,还是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