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盏随着水流缓缓远去,融进了那一片星星点点的光芒里。
江映昭正要起身,闹市中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蹄铁敲在青石板上,声响又脆又急,像是擂鼓一般。
行人纷纷受了惊,四处躲避,有人跌倒了,有人惊叫着拉住孩子往路边退。
只见一匹枣红色的骏马从长街尽头疾驰而来,马背上的人扬着马鞭,仰头大笑。
“今夜可真热闹!”
声音张狂,肆无忌惮。
身侧一个正在放灯的姑娘立马变了脸色,慌慌张张的站起来,压低声音对同伴嘀咕。
“府尹家的柳公子怎么又来闹事了……快走快走,千万别被盯上了!”
说完拎起裙摆,头也不回的跑了。
江映昭蹙了蹙眉。
府尹家的少爷,怪不得在这闹市中纵马横行,无人敢拦。
这等纨绔行径,放在京城早就被参了折子。
可山高皇帝远,一方府尹便是这地界的土皇帝,谁又敢多嘴。
她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沾的泥点子,打算先去寻翠竹,避一避这无妄之灾。
身后马蹄声骤然逼近,骏马冲至跟前,猛的被勒住,前蹄高高扬起,又重重落下。
江映昭被迫退了半步,冷风裹着马身上的汗腥味扑面而来。
马背上的柳公子居高临下的俯视着她,手中的马鞭直直指过来。
“这小娘子不错。”
他歪着头,目光毫不掩饰的在她身上扫了一圈。
“过来,让本公子仔细瞧瞧。”
江映昭的眉心拧的更紧。
她今日出门没戴帷帽,盘铺面、签契书,到底是谈正经生意,遮遮掩掩的反倒显得没有诚意。女子经商在这淮州城也不是什么稀罕事,她便没多想。
没成想,竟被这纨绔盯上了。
几个家丁立马围了上来,一个个挺胸叠肚,面上带着十足的傲慢。
“姑娘别愣着了。”
为首的那个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嘴角勾着一抹不怀好意的笑。
“我家公子瞧上你,那是你的福分,还不快上前谢恩?”
江映昭没有动,目光从几个家丁面上扫过,又落回马背上那个柳公子身上。
面色平静,不见慌乱。
人群外忽然挤进来一个人。
翠竹拎着好几盏花灯,从人缝里硬挤了过来。
她看清了眼前的情形,脸色顿时沉了下来,几步走上前,挡在了江映昭身前,冷眼瞪着马背上的人。
“光天化日之下,你们想强抢民女吗?”
几个家丁先是一愣,随即齐齐笑了起来,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马背上的柳公子也笑了。
他偏过头,目光落在翠竹身上,上上下下的打量了一番。
马鞭又抬了起来,这回指的是翠竹。
“嚯,这小娘子也不错。”
他咧着嘴,笑的满不在乎。
“那就一并跟本公子回府吧。”
翠竹的脸色霎时沉了下来,下意识往前迈了一步,嘴唇张了张,一个“呸”字几乎要脱口而出。
她跟的主子是京城何等尊贵的人物,这种歪瓜裂枣,也配?
正要开口亮出名号,江映昭忽然从身后拉了她一把。
翠竹回头,对上那双平静的眼。
江映昭冲她摇了摇头,翠竹一愣,到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她咬了咬牙,不甘不愿的往后退了半步,心里头却急的不行。
这要是在京城,谁敢对世子爷的人这般放肆?
可姑娘不让说,她便不能说,姑娘做事向来有她的道理。
江映昭松开翠竹的手腕,转过身来。
她抬起眼,目光落在马背上那张轻浮的面孔上,唇角微微一扯,笑意不达眼底,带着几分冷硬。
“多谢公子厚爱。”
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只是奴家已有夫君孩儿,不堪为配。”
周围几个看热闹的百姓悄悄点了点头,有人小声嘀咕着“人家有家室了,放人走吧”。
马背上的柳公子却没有丝毫退意。
他歪了歪头,目光灼灼的盯着江映昭的脸,眼底的兴趣非但没减,反倒更浓了几分。
像是猎人瞧见了一只格外漂亮的猎物,越是难得,便越想要。
“有夫君?”
他嗤笑了一声,马鞭在掌心轻轻一拍。
“杀了便是。”
语气轻描淡写,仿佛说的不是一条人命,不过是碾死一只蚂蚁。
“至于孩子嘛......”
他满不在乎的挥了挥手。
“赏你些银钱,找个人照顾便是。”
马鞭往前一指,直直对着江映昭的方向。
“行了,跟我走吧。”
此言一出,四下哗然,嗡嗡的议论声此起彼伏。
“这也太过分了吧!”
“强抢民女不说,还要杀人家的丈夫?”
“畜生!简直是畜生!”
有人攥紧了拳头,却不敢上前,有人拽着身旁的同伴,低声劝着“别惹事”。
更多的人只是远远望着,面上带着愤恨,却无人敢出头。
柳公子听见这些指责,面色一沉。
他忽然扬起马鞭,鞭梢破空,凌厉的风声接连响了两下。
几个躲避不及的百姓被鞭梢扫中,惨呼一声跌倒在地,胳膊上立刻浮起一道血红的鞭痕。
方才还义愤填膺的声音,瞬间消失的干干净净。
江映昭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指尖微微攥紧,眉心拧成了一道深纹,动了真怒。
不是因为自己被当街调戏,而是为了那几个无辜被伤的百姓。
这府尹家的公子行事如同恶霸,当街纵马,强抢民女,伤及无辜。
那养出这种儿子的父亲,又能是什么好官?
千挑万选,翻了多少地志,问了多少行商,最后落脚在这淮州城。
以为远离京城是非,便能安生过日子。
没想到换了一处,又遇了另一处不太平。
悔意从心底无声蔓延开来。
江映昭的目光飞快的扫了一圈四周。
左边是河岸,右边是散乱的人群,退路不算窄。
她正盘算着如何脱身,身后忽然又响起了马蹄声。
急促,沉重,而且不止一匹。
蹄铁敲在青石板上,声响整齐划一,不像是纨绔子弟出行,倒像是军中行伍。
当先一人骑着一匹黑色大马,身着铠甲,腰佩长刀。
面容冷硬,约莫三十出头,眉宇间透着一股久经沙场的肃杀之气,瞧着像是本地的武官。
他在柳公子马前勒住缰绳,面无表情的抱了抱拳。
“请公子速速回府,莫要生事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