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映昭最终没有戳穿。
因为翠竹的眼泪是真的,恳求也是真的。
这姑娘跟了她这些日子,处处尽心,样样周到。
不管沈鹤渊打的什么主意,翠竹本身是无辜的。
江映昭伸手将她扶了起来,柔声回应。
“既如此,便跟我走吧。”
翠竹惊喜的抬头,刚要谢恩,便听见江映昭语气淡淡的开了口。
“不过日后不必再以主仆相称,你也不用再自称奴婢。”
“你我便如姐妹一般,唤我昭昭便好。”
翠竹愣住了,半晌没能回过神来。
闻香在一旁笑嘻嘻的拉了拉她的衣袖。
“翠竹姐姐,昭昭姐说的话向来算数,你就应了吧!”
翠竹张了张嘴,试探着唤了一声。
“昭……昭昭。”
声音小的几乎听不见,耳根却红透了。
闻成在旁边抱着手臂,挑了挑眉。
“行了,人齐了,走吧。”
一行人便这样上了路。
起初翠竹还不太适应,走路时总是习惯性的落后半步,说话前先看江映昭的脸色。
可闻成闻香和江松待江映昭向来随意亲近,从不拘礼。
日子久了,翠竹也渐渐放松下来。
她不用再时刻绷着神经,不必为了一句话措辞不当而提心吊胆。
也不必天没亮就起来伺候,天黑了还不敢歇。
江映昭会拉着她一起上街买菜,会给她夹菜,会在她犯困时让她多睡一会儿。
像对待一个真正的朋友,而非下人。
翠竹渐渐明白了,为何江姑娘会对高门大户的富贵弃之敝履,非要追求什么自由。
因为像这样不必看人脸色、不必谨小慎微的活着,才是真正的活着。
掌柜的还在耳边絮絮叨叨。
“姑娘您看,这铺子前头临街,后头带院子,住人也方便。东家当初盘下来花了不少银子呢,如今这个价,真是打着灯笼都难找……”
江映昭收回思绪,从后院转了回来。
她在柜台前站定,目光平静的看向掌柜。
“一百二十两。”
掌柜的笑容僵了一瞬。
“姑娘,这……东家开的可是一百五十两啊,您这一下砍了近三成,小的实在做不了主……”
江映昭不紧不慢的开口。
“掌柜的,我虽是外乡人,但这条街上的铺面行情,我已经打听了个十成十。”
“同样的门面,往东走三间,上月刚转手的那家,不过九十两,您这间虽位置好些,可空置了快两个月,一直没人接手。”
“一百二十两,已经是诚心价了。”
掌柜的脸上的笑意有些挂不住了。
他搓了搓手,正想再劝两句,只见江映昭已经转过身,朝翠竹抬了抬下巴。
“走吧,再去别处看看。”
翠竹立刻跟上。
身后传来掌柜急切的声音。
“哎,姑娘留步!”
他小跑两步追上来,一脸肉疼的表情。
“一百二十两就一百二十两!成交!”
契书签好,掌柜的满脸堆笑的将她二人送出门。
江映昭将契书仔细折好,收进袖中,指尖触到纸页的边角,微微粗粝。
从今往后,她在这淮州城,算是有了自己的一方天地。
踏出铺子时,外头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街面上的灯笼不知何时全点上了,一条长街恍若一条流动的金河。
行人比白日还多了不少,三三两两,手里大多提着花灯。
兔子灯,莲花灯,鲤鱼灯,各式各样,在夜风中晃晃悠悠的摇着。
卖花灯的摊贩前围了里三层外三层,讨价还价的声音嗡嗡的,热闹的紧。
翠竹的目光也被那些花灯吸引了去。
她歪着头瞧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起来。
“昭昭,我去买几盏花灯!”
她的声音脆生生的,眼底透着几分难掩的雀跃。
“咱们提着,回去叫阿香出来逛逛,这么热闹的夜晚,她要是知道咱们没带她,非得闹上三天不可。”
江映昭被她这副模样逗的弯了弯唇,点头应下。
“好。”
随即她朝河边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你去挑灯,我去那边等你。”
方才她便瞧见,有不少人在河边放花灯祈福。
一盏一盏的灯顺着水流漂远,星星点点的,煞是好看。
翠竹顺着她的目光望了一眼,点点头,又不放心的叮嘱了一句。
“河边湿滑,你离水远些,当心脚下。”
说完扭头,直奔最大的那个花灯摊子去了。
江映昭朝河边走去,越靠近河岸,人便少了些,嘈杂声也隔远了几分。
河水在夜色中泛着粼粼的光,岸边三三两两蹲着几个姑娘,正往水面上放花灯。
灯盏漂在水面上,烛火摇摇晃晃的,像一颗颗橘色的星子。
一个卖河灯的小姑娘立马迎了上来,笑盈盈的捧着一摞莲花灯。
“姐姐,要放灯祈福吗?今儿上元节,放灯最灵验了!”
江映昭看了看那些小灯,玲珑精巧,做的倒是用心。
她掏出几枚铜钱递过去。
“来几盏吧。”
小姑娘欢天喜地的将莲花灯递到她面前,任她挑选,见她选好了,才蹦蹦跳跳的跑远了。
江映昭在河边蹲下身,将灯盏一盏一盏的摆在掌心。
河风拂过面颊,带着初春的凉意,夹杂着淡淡的水腥气。
她拈起第一盏灯,轻轻放到水面上。
掌心一推,灯盏便晃晃悠悠的飘了出去。
这一盏,给娘亲。
女儿如今身边有亲人,有朋友,有一个乖巧的孩子,还有了自己的铺子。
日子过的不算富裕,却踏实。
娘亲若泉下有知,不必再挂怀女儿了。
第二盏灯落在水面上,烛火微微一晃,稳稳的亮着。
这一盏,给晟儿。
愿她的孩儿平安长大,和乐一生。
不必像他的父亲那样活的沉重,也不必像她这样颠沛流离。
只要无忧无虑的长大,便好。
第三盏,给闻成闻香,给江松,给翠竹。
给她身边每一个待她好的人。
愿他们都能快乐欢喜,一世顺遂。
灯盏飘远了,在水面上连成一串明灭的光点。
江映昭垂下眼,看着掌心里余下的最后一盏。
她笑了一下,有些无奈,有些自嘲。
到头来,心里还是装着那个人。
千里之外的他,不知此刻在做什么,是在北镇抚司批折子,还是又不听大夫的话,熬夜伤神。
江映昭微微闭上眼,指尖触到冰凉的河水,轻轻拨动水面,最后一盏灯被推了出去。
希望他安好。
便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