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太也在佣人的搀扶下,缓缓走上前。
老人家面色沉凝,语气听起来大度,实则充满压迫。
“轻言,人死债销,过往你与楚楚的纠葛摩擦,我们商家悉数不计较,不再追究分毫。
只求你心怀一丝善意,往后不要再打扰她安息,就此作罢。”
许轻言听着这颠倒黑白的指责,脸上笑意未散,反倒笑得更深。
“怎么说楚小姐也叫了我几年三嫂,我来给她上柱香,不是应该的嘛。”
她眸光微凛,目光直直扫过眼前二人,洞穿所有伪装。
“如今灵堂设在这里,我连上香都被层层阻拦。
老太太,商夫人这般严防死守,莫不是心里藏着什么见不得光的秘密,怕被我撞破?”
老太太的眼睛眯了眯。
苏慧芸的脸色更难看了。
她想说什么,但被老太太一个眼神堵了回去。
“上香可以。”老太太沉默了几秒,终于松了口。
但随即话锋一转,声音沉了几分,带着明晃晃的威胁,“但你若敢借机滋事,惊扰逝者。
就休怪我们商家不念情面,对你不客气。”
许轻言微微一笑,没有说话。
老太太盯着她看了几秒,像是在判断她究竟是真心还是假意。
最终老太太收回视线,对身后的小女佣扬了扬下巴:“伺候许小姐上香。”
一旁待命的女佣连忙上前,恭敬地递上三炷点燃的清香。
许轻言神色平静无波,指尖轻握香柄,身姿端正,对着楚星黎的遗照鞠躬。
动作规矩得体,挑不出半分失礼之处。
满室寂静,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聚焦在许轻言身上,警惕着她的一举一动。
三鞠躬结束。
小女佣走上前来,伸手要去接许轻言手里的香。
许轻言却没有给她。
她快步接近灵堂,身后反应过来的小女佣赶紧追上来。
然而,意外骤生。
许轻言脚上的细高跟,毫无征兆地轻轻一崴,身形骤然失衡。
她整个人仿若失重一般,不受控制地往前踉跄扑倒。
“哐当……”
一声清脆的碎裂声划破死寂。
骨灰盒从桌子上滚落下来,砸在大理石地面上,盖子弹开,里面的灰白色粉末洒了一地。
骨灰和香灰混在一起,铺开了一大片。
全场瞬间大乱!
“啊——!”苏慧芸尖叫一声。
那声音尖锐得几乎要刺破耳膜,她整个人像是被电击了一样从地上弹起来。
“骨灰!楚楚的骨灰!她……她……”
老太太的反应,比苏慧芸冷静得多。
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出现了一瞬间的裂痕。
她猛地看向许轻言,眼神锐利得像一把刀。
像是要把许轻言当场解剖开来,看看她肚子里到底装了什么。
“还愣着做什么!”
老太太声色俱厉,对周围傻站着的佣人们喝道,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慌乱。
“拉住许轻言!把灵堂收拾干净!快!”
佣人们如梦初醒,一拥而上。
两个人去扶许轻言,剩下的人去清扫满地骨灰。
现场乱成一锅粥。
无人留意,被佣人半扶着,准备起身的许轻言,指尖极快地往地上一扫。
趁着人人慌乱无措的空档。
她指尖悄然捻起一撮骨灰,动作快得无影无踪,顺势塞进包里早已装好的方巾中。
全程行云流水,没有半分破绽。
做完这一切,许轻言配合着佣人站到一边。
许轻言立刻抬眸,眼底蓄满恰到好处的慌乱与愧疚,脸色带着浅浅错愕。
“天呐,真的很抱歉……”
她声音里带着真诚的内疚,“我今天穿的鞋子跟太高了,一不小心没站稳,我不是故意的。
老太太,商夫人,你们别生气。”
不等旁人发难,苏慧芸已然压不住心底的怒火。
她面目近乎狰狞,指着许轻言怒斥:“许轻言!你就是故意的!”
“楚楚都已经惨死离世,入土在即,你还要故意打翻她的骨灰,当众羞辱逝者!
你的心到底是什么做的?怎么能歹毒到这种地步!”
面对狂风骤雨般的指责,许轻言始终垂着眸,神色无辜又愧疚。
演戏嘛,她也会。
“我真的不是故意的。”许轻言往佣人身后缩了缩,露出半个脸看着苏慧芸。
“商夫人,我要是故意的,昨晚你们把人带走的时候就去截胡了。
我知道你不喜欢我,但你也不能什么都往我身上推呀。”
一席话,堵得苏慧芸哑口无言。
无论苏慧芸如何愤怒斥责,许轻言始终保持着温顺愧疚的姿态。
眼底干净澄澈,全然是无心之失的愧疚模样,半点恶意都看不出。
那份坦荡无辜,反倒显得苏慧芸咄咄逼人,蛮横无理。
老太太深深地看了许轻言一眼,细细审视良久。
终究没能捕捉到一点算计的痕迹。
“够了,别闹了。”
老太太抬起手,制止了还要发作的苏慧芸。
而后,抬眸看向许轻言,疏离地下逐客令:“香你也上了,礼也算尽了。
楚楚生前受了不少苦,我们得让她早点入土为安,你先回吧。”
许轻言从佣人身后走出来,整理了一下裙摆。
“那是自然。”她淡笑着说,“那就祝楚小姐一路好走了。”
话音落下,她意味深长地看了神色各异的婆媳二人一眼。
那一眼,清淡平静,却带着洞悉一切的凌厉。
许轻言不再停留,转身稳步离去。
清脆的高跟鞋声,回荡在长廊里。
苏慧芸紧紧抓着老太太的手臂,每响一声,她整个人都打一个寒颤。
老太太按住她的手背,用力地按了按。
那个力道很重,重到苏慧芸终于从失神状态中回过神来。
直到那抹红色身影,彻底消失在老宅门口。
苏慧芸才猛地朝前踏出一步。
方才强装的镇定彻底崩塌,“妈,你说……她刚刚那个眼神,是什么意思?”
老太太垂着眼,语气低沉凝重:“稳住,千万别乱了阵脚。”
老宅外的林荫道上。
晚风徐徐,吹散了身后灵堂的沉郁气息。
许轻言坐回车中,温顺愧疚的神色瞬间褪去,眼底只剩一片清冷锐利的沉静。
她摊开掌心的方巾,一撮细腻灰白的骨灰,静静躺在布面之上。
她立即拿出手机,拨通一个号码:“我这里有一份样品,替我比对一下DN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