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玦看着地上的碎片,脸上的笑容慢慢收起来。
他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只是抬起头看着她,声音平静:“有些事,你不知道比知道好。”
深秋的傍晚,整座城市都沉在浓墨似的黑暗里。
许轻言小公寓的暖气开得足,她只穿了一件薄薄的羊绒衫,裸露的胳膊泛起细密的颤栗。
不是因为冷。
她定定望着身前的男人,心底翻涌的寒凉压过所有温度。
商玦侧身走到厨房流理台前,修长的手指握着汤勺,骨节因为用力微微泛白。
瓷碗边缘氤氲着热气,可他端过来放在她面前时,指尖却比碗壁更凉。
"先喝汤。"他说,嗓音哑得像砂纸磨过玻璃,“你胃不好。”
商玦素来是肆意张扬的性子,惯于散漫随性。
哪怕身陷舆论,眼底也永远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慵懒与掌控。
可此时此刻,他那双总是盛满多情笑意的深邃眼眸,褪去了所有温润。
只剩一片泾渭分明的冷静,冷得陌生,冷得刺骨。
这是许轻言从未见过的模样。
在她面前,他向来放纵,纵容,会卸下所有防备展露软肋。
唯独这一刻,克制得近乎残忍。
许轻言怔愣在原地,几秒的空白过后,唇角缓缓勾起嘲讽的弧度。
“所以,真是你在我车里动的手脚?”
空气骤然凝滞。
商玦沉默了很久,久到空气里的暖意一点点消散殆尽。
他修长的指节不自觉蜷缩,眉心微蹙。
那个动作许轻言太熟悉了,每次他犹豫不决时都会这样。
最后他开口,每一个字都像斟酌再三的借口。
“我找到你的时候,你和你的手下已经昏迷在车里。
那辆车里,没有你说的宋桥,更没有所谓的证据。”
他的嗓音低沉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
可紧绷的下颌线,已然暴露了他暗藏的波澜。
"哦?"许轻言拉长语调,双手环胸,"那你觉得是我自己把自己弄晕的?还是阿力和我集体梦游?"
男人依旧维持着平淡无波的语调。
可周身弥漫的气场已然沉了下来,沉闷压抑。
如同暴雨前夕的乌云,沉甸甸压得人喘不过气。
隔着几步的距离,许轻言能清晰捕捉到,他隐忍的怒意与无奈。
像是被误解,却又无从辩驳的煎熬。
“随你怎么想。”
他压下喉间翻涌的复杂情绪,敛去眼底所有晦涩,语气近乎妥协,唯独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迁就。
"但发脾气之前,先把汤喝了。"
说着,他就转身,步履沉稳地走向厨房,打算重新为她盛一碗热汤。
无人知晓,这锅暖胃的汤,是他推掉所有应酬,亲自守在灶台前熬了整整两个小时的心意。
哪怕她半点不领情,可他下意识的第一顺位,永远是怕她饿,怕她冷。
许轻言看着他挺拔冷硬的背影,心口的窒息感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
她看不懂他。
全世界都知道他护着楚星黎,处处偏袒楚星黎。
可他又时不时来献殷勤。
他一边纵容绯闻漫天,一边故作温柔的假意迁就。
莫非就是为了让她不要对楚星黎下手?
还是随时打听她的动向,好在第一时间狠狠反击?
就像这次迷晕她,盗走所有证据?
压抑已久的委屈与失望,瞬间冲破了她多年的冷静。
许轻言一秒都无法再忍耐,抬腿追上去,快步越过他,抢先一步踏入厨房。
下一秒,“啪——”
清脆刺耳的碎裂声,炸响在静谧的屋子里。
那锅熬了两个小时的鸡汤,连锅带汤砸在地砖上。
瓷片飞溅,浓稠的汤汁漫过两人脚边。
混着破碎的瓷片,狼藉一片,如同两人此刻支离破碎的关系。
商玦脚步顿住,立在原地。
他偏过冷峻的侧脸,漆黑的眸子静静凝视着地上一片狼藉。
眼底最后一点温润的暖意彻底褪去。
薄唇紧紧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没有暴怒,没有斥责,只有漫长死寂的沉默。
整整半分钟,无人言语。
死寂的沉默里,所有隐忍的情绪层层崩塌。
最终化作寒凉刺骨的语调,缓缓吐出。
"楚星黎诬陷林姝泄露机密,你把她送进监狱,这件事我挑不出你一点毛病。"
他的声音沉缓,可每个字都淬着寒意。
“可你不该在她入狱之后,立刻转手将她送进精神病院。”
商玦的眼眸,渐渐覆上一层暗沉的红,隐忍的怒意几乎要按捺不住。
“她双腿严重感染,高烧反复不退,命悬一线。
你却掐断了她所有保外就医的门路,阻断了所有专业医生的诊治机会。”
"所以呢?"许轻言打断他,声音轻得不像动怒,却精准扎进他话里每一个缝隙。
"我应该同情她?就因为她惨?"
商玦眉间多了一丝不耐,“她已经落到这般绝境,许轻言,你心里就半分恻隐,半点同情都不肯有?”
他用了“肯”,意思是说她可以但是不愿意。
屋内恒温暖意融融,薄衫加身的许轻言本无半分寒意。
可这一刻,刺骨的冰冷从心脏深处炸开,顺着血脉蔓延至全身。
冻得她指尖发麻,连呼吸都带着彻骨的凉。
她瞬间失语。
千言万语堵在喉头,竟不知该如何辩驳。
世人,包括眼前这个她曾经放在心底的男人。
永远只看得到她的强势决绝,看得到她对楚星黎的步步紧逼。
却永远看不见那层伪善皮囊之下,楚星黎口蜜腹剑,步步为营的恶毒算计。
看不见她无数次暗中挑拨,看不见她假借柔弱卖惨,暗中挑拨离间。
更看不见她利用身边追随者,一次次针对诋毁,敌视自己。
许轻言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已然褪去所有波澜。
只剩一片清冷的讥诮,声音平静得近乎冷漠。
“为什么经历了这么多,你永远只看得见我对她做的一切?
商玦,她骨子里的恶毒,你从来都看不见,是吗?”
“许轻言!”
商玦低吼出声,语调陡然剧变,带着压抑到极致的失控。
他眼底红血丝愈发浓重,胸腔剧烈起伏,积攒已久的情绪濒临溃堤。
他觉得自己已经是很好的脾气了。
但这个女人总是三言两语,就惹得他怒火冲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