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家老宅。
宋老爷子坐在酸枝木太师椅上,脸色灰败,一只手撑着扶手,另一只手还按在胸口。
管家给他服了两次速效救心丸,他缓过来了,但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一半的魂,原本精神矍铄的老人一下子佝偻了许多。
黎芝坐在他对面的沙发上,已经换下了婚纱,穿着一件素净的白色衬衫和深蓝色长裤,长发简单地扎在脑后。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脊背挺直。
黎崇明和叶敏之坐在女儿两侧,面色沉凝。
宋致远站在落地窗前,背对着众人,望着窗外庭院里那棵老银杏树。金色的叶子落了一地,被秋风吹得簌簌作响。
黎崇明最先开口。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积压已久的怒意:“宋老爷子,今天的事,您从头到尾都看在眼里了。宋明寒出轨,转移婚内财产,陷害自己的亲哥哥,这些事,您总该给我们黎家一个交代。”
宋老爷子的手指收紧了几分,指节在扶手上硌出青白的痕迹。他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像破风箱:“是我的错。是我教子无方,养出了这么一个混账东西。”
“我们不是来听您道歉的。”叶敏之的语气比丈夫更冷,她平时是个温和的人,此刻眼眶却是红的,不是因为伤心,是因为愤怒,“宋明寒娶我女儿的时候,您亲口保证过,说宋家不会亏待她。现在呢?他拿着我女儿的嫁妆去养别的女人,还想把那个女人带到家里来,这是不亏待?”
宋老爷子闭上了眼睛。
半晌,他睁开眼,看向黎芝,目光里满是愧疚。
“芝芝,”他的声音颤巍巍的,“是宋家对不住你。你放心,该你的,一分都不会少。”
他转向宋致远,声音更沉了几分:“致远。三年前的事,是爸老糊涂了。爸没有查清楚就让你背了那口黑锅,让你在里面待了两年。爸对不起你。”
宋致远转过身,看着老爷子,表情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波澜。
他等这句道歉等了三年,可真正听到的时候,心里却没有想象中的痛快。
也许是因为迟来的道歉,永远弥补不了已经发生的伤害。
“我已经跟律师说了,”宋老爷子继续道,声音沙哑却异常坚定,“我名下所有宋氏集团的股份,全部转到致远名下。宋氏从今天起,交给致远打理。”
他说完这句话,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靠在椅背上大口喘气。
管家连忙上前给他顺气,他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
黎崇明看了宋老爷子一眼,沉声道:“宋氏的事是你们宋家的事,我不插嘴。但当初结婚时,我们黎家转给宋明寒的那百分之五的股份,必须原封不动地退回来。”
“退,一定退。”宋老爷子点头。
“还有婚内被宋明寒转移的财产。”叶敏之补充道,声音冷硬,“我们已经申请了财产保全。该追回的,一分都不会少。”
“应该的。”宋老爷子闭上眼睛,“是我们宋家欠你们的。”
客厅里安静了片刻。宋致远走到黎芝面前,看着她,声音很低:“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黎芝抬起头,正要开口,客厅的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撞开了。
周芸跌跌撞撞地冲进来。
她的头发散了,旗袍皱巴巴的,膝盖上还有一片灰印,脸上的妆花得一塌糊涂。
在场所有人都愣了一下,他们从未见过周芸这副模样。
这个女人在任何时候都是精致得体,笑容满面的,哪怕是被当众揭穿真相的时候,她也没有狼狈成这样。
可此刻的她,像一只被扒了皮的狐狸,所有的伪装和体面都被撕得干干净净,只剩下绝望。
她的目光在客厅里扫了一圈,落在黎芝身上,眼神瞬间变得像淬了毒的刀子。她朝黎芝冲过去,鞋跟在地板上敲出尖锐的声响,抬手就要打——
黎崇明猛地站起来,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将她甩开。
“你干什么!”黎崇明的声音像炸雷,震得天花板的水晶吊灯都似乎晃了一下。
周芸被甩得踉跄后退,撞在沙发扶手上,整个人滑坐在地上。
她没有站起来,就那么瘫坐着,抬起头,用那双哭得红肿的眼睛死死盯着黎芝,嘴唇不停地哆嗦。
“是你……是你害的……”她的声音又尖又碎,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你早就知道明寒得了癌症,对不对?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们?你为什么瞒着不说?你要是早说,他就能早点治,就不会拖到现在——”
黎崇明和叶敏之同时变了脸色。
“什么癌症?”叶敏之皱眉,“周芸,你胡说什么?”
周芸没有理她,只是死死盯着黎芝,眼泪混着睫毛膏从脸上滚下来,留下两道黑色的泪痕:“医生说了,他得了肝癌……晚期……癌细胞已经转移了……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们?你是故意的!你就是想让他死!”
黎芝坐在沙发上,脊背依然挺得笔直。
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看着周芸,像在看一个和自己毫无关系的陌生人。
等周芸的哭声渐渐低下去,她才开口,声音平静得不像话。
“你说得对。我是早就知道他得了癌症。”
客厅里所有人都愣住了。
“但是,”黎芝身体微微前倾,直视着周芸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最先知道这件事的,不是我。是你儿子自己。是你儿子,先以为得癌症的人是我。”
周芸的瞳孔猛地收缩。
“几个月前,我和宋明寒一起去体检。”黎芝的声音不急不缓,像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苏婉的朋友在医院撞见了我,她误以为得癌症的是我,把这事告诉了宋明寒……但凡他去医院问一句,但凡他关心我一句,但凡不是他想着等我死了夺走一切,我怎么可能不说。”
叶敏之倒吸一口凉气,猛地攥住了女儿的手。
黎崇明的脸色铁青,手背上的青筋根根暴起。
“所以,”黎芝站起来,走到周芸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你刚才问我为什么不告诉他?那我倒想问问你们——”
“你们以为得癌症的人是我,你们是怎么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