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马分尸。
这四个字，像一块冰冷的石头，毫无征兆地砸进萧衍死寂无波的脑海里。
马车内的光线本就昏暗，此刻，连空气似乎都凝滞了。
萧衍猛地睁开眼。
那双幽深的眸子里，先前那丝因百无聊赖而起的倦怠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骇人的锐利。他身形未动，眼神却像出鞘的利刃，无声地扫过车厢的每一个角落。
车内，除了他，再无旁人。
“督主！”
“督主！”
帘外的风岚与风决几乎是同时察觉到异样，一把掀开车帘，脸上满是惊疑与戒备。
三人视线相交，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困惑。
幻听？
这不可能。
萧衍的五感，向来比草原上最警觉的孤狼还要敏锐。
【可惜了，这么一张帅绝人寰的脸，这么一副让人斯哈斯哈的好身材，结局竟然那么惨。】
那道女声又响了起来，带着一股子真心实意的扼腕叹息。
这一次，无比清晰。
萧衍的眼神愈发深沉。
风决性子最是火爆，他“噌”地一下单膝跪地，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怒不可遏：“督主！不知是何方狂徒，竟敢在此妖言惑众！属下这就去将他揪出来！”
他绝不允许任何人如此诅咒督主。
风岚要冷静许多，他同样跪下，一把按住冲动的同伴，眉头紧锁：“督主，属下也听见了。但这声音……似乎并非从周遭传来，而是直接在脑中响起，诡异至极。”
直接在脑中响起。
这不是江湖上传闻的传音入密。
萧衍抬了抬手，制止了风决的冲动。
他的目光缓缓投向窗外。长街两侧，百姓和商贩们皆垂首屏息，一副敬畏至极的模样，一切如常。
那个声音，到底从何而来？
又是谁，有如此鬼神莫测的手段？
【唉，信女愿……呸，我要是能跟这样的绝色帅哥约会一次，也不枉我穿越这一趟了。】
那声音忽然又换了个调调，带着几分少女怀春般的痴想，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虎狼之词。
“穿……越？”风决听得一愣一愣的，这是什么词？
风岚的表情也变得古怪起来。他从未听过如此大胆直白的言语，更何况，这话的对象还是他家督主。
茶楼之上，虞轩只觉得后背的冷汗都快把衣服浸透了。
小妹刚刚那句“五马分尸”还在他脑子里嗡嗡作响，震得他头晕眼花。
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楼下那辆黑沉沉的马车，只觉得那就是一口移动的棺材，而他和小妹，正坐在棺材板上蹦迪。
完了完了。
这下全完了。
好不容易躲过了瑞王的第一刀，眼看着就要被萧衍这个活阎王给一锅端了。
他都能想象到，下一秒，一群东厂番子就会破门而入，把他和妹妹拖下去，一人赏一丈红。
【不过，作为回报，我也绝不会让他落得个五马分尸的下场。】
【本是先皇贵胄，却隐姓埋名，戴着假太监的面具藏在东厂，只为复仇。这么骄傲的一个人，太让人心疼了。】
如果说“五马分尸”是一块石头，那么“先皇贵胄”和“假太监”这两句话，就是两道天雷，直直地劈在了马车里萧珩：……
风决：！！！
风岚：！！
虞轩：早已生死看淡。
车厢内的温度，骤然降至冰点。
那是一种能将人灵魂都冻结的森寒。
风岚和风决脸上的惊愕瞬间凝固，化为无边的惊骇。
这是督主最大的秘密！
是埋藏在血海深仇之下，永不见天日的根！
那个女人，她怎么会知道？！
“刷——”
萧衍笑了。
他嘴角极轻微地向上勾起。
可那双眸子里，却再无半分玩味与好奇，只剩下幽深不见底的杀意。
那杀意，如同实质，化作一张无形的大网，瞬间笼罩了整个车厢，并朝着四面八方蔓延开去。
茶楼上的虞轩，猛地打了个寒颤。
他僵硬地转过头，看向楼下。
不知何时东厂的人已经抬起了头，一双双毫无感情的眼睛，齐刷刷地望向了他们所在的二楼窗口。
他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朝着楼下干巴巴地笑了笑。
我们虞家，怕不是要提前被灭门了！
虞鸢也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二哥，怎么突然这么冷？”她下意识地搓了搓手臂，小声嘀咕了一句。
她完全不知道，自己刚刚在心里掀起了怎样的惊涛骇浪，又将自己和全家推到了何等危险的悬崖边缘。
【咦？他怎么还不走？】
【管他呢，我一定要把他拿下！】
【没关系，从今天起，姐姐罩着他！】
这句豪气干云的心声，像一道荒诞的惊雷，劈开了那浓得化不开的杀意。
萧衍眼中的冰霜，裂开了一丝缝隙。
罩着他？
他活了二十六年，第一次听到有人说这样的话。
一个不谙世事、连危险都感觉不到的相府娇小姐，竟然说要罩着他这个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地狱恶鬼？
何其可笑。
何其……有趣。
那足以将人凌迟的杀意，如潮水般退去。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越过人群，穿过喧嚣，精准无误地落在了二楼窗边那道月白色的身影上。
四目相对。
虞鸢的心猛地漏跳了一拍。
她看到了。
她清楚地看到了那个男人的脸。
隔着一条长街的距离，那张脸依旧俊美得让人心惊。
剑眉入鬓，凤眸狭长，鼻梁高挺得像一座雪山，薄唇的颜色很淡，却抿成一道冷硬的直线。
他正看着她。
那双幽暗的眸子里，情绪复杂难辨，像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既有洞察一切的锐利，又有一丝她看不懂的……兴味。
【哇！他看我了！他看我了！】
【就这颜值，姐姐不亏！】
虞鸢的心里瞬间炸开了烟花。
【我的计划是成功了吗？不是，她还没有撞马车啊！】
她可不认为九千岁对她一见钟情。
【那我的情绪再给点，也不知道九千岁喜欢什么款的女人。】
萧衍看着那个小脸泛红，眼神亮晶晶的女人，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勾引？算计？
虞三小姐，真是好样的。
他对着身边的风岚，用只有三人能听到的声音，低沉而缓慢地吩咐道：
“去查，她的一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