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厂,密室。
这里没有窗户,终年不散的阴冷气息,混杂着淡淡的檀香与若有若无的铁锈味,渗入骨髓。
烛火在墙壁上投下摇曳的影子,光线昏暗,将一切都笼罩在一种压抑的氛围里。
萧衍端坐在铺着黑狐皮的太师椅上,修长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桌面,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风岚单膝跪在他面前,双手呈上一卷封口的密报。
“督主,关于虞三小姐的所有资料,都在这里了。”
萧衍抬了抬眼,幽深的目光落在风岚身上,那眼神平静无波,却带着能洞穿人心的锐利。
风岚的头垂得更低了。
他知道督主在等什么。
“属下无能,”风岚的声音艰涩,“除了查到虞三小姐落水昏迷后,相府似乎有不少人都能……听见她的心声之外,再无其他异常。”
他停顿了一下,继续汇报:“虞三小姐,闺名虞鸢,年十七。自幼娇养于相府,精通琴棋书画,性情温顺乖巧,极少参与京中宴饮,身边往来之人,皆记录在册,并无任何可疑之处。”
“落水之前,她的性情与京中传闻无异。落水之后,表面上,也并无变化。”
萧衍终于伸出手,取过那卷密报,却没有打开。
他的指腹缓缓摩挲着封漆,脑海里却回荡着那些匪夷所思的心声。
一个深居内宅、不通权谋的娇小姐,却能精准地道出他最大的秘密。
一个连相府大门都很少出的大家闺秀,却能预知三日后他要去祭台,甚至连他未来的结局都一清二楚。
五马分尸。
先皇贵胄。
假太监。
这些词,任何一
呵。
这些都足以被他杀无数次。
萧衍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有趣,实在是太有趣了。
如果这一切都是虞文渊的计策,那他不得不承认,这位丞相大人,下了一步惊天动地的好棋。
只是,这种鬼神莫测的“听见心声”的手段,当真为人力可为吗?
“督主,”一旁的风决终于忍不住开口,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杀意,“此女太过诡异,留着她,恐是祸患!”
萧衍的目光从密报上移开,淡淡地瞥了风决一眼。
“祸患?”他轻笑一声,声音里听不出喜怒,“也可能是变数。”
他将手里的密报随手丢进一旁的炭盆,火苗“轰”地一下窜起,一点一点背吞噬。
“去查祭台,还有国师。”萧衍的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冰冷,“三日之内,本督要知道谁在暗中算计本督。”
他又看向风决:“你,三日后去一趟城外的皇庄,查验那里的收成。天黑之前,不必回来。”
风决一愣,急道:“督主!祭台那边……”
“这是命令。”萧衍打断了他。
风决把剩下的话都咽了回去,低下头,沉声应是。
萧衍不再看他们,他靠回椅背,缓缓闭上了眼睛。
三日后么。
他倒要看看,那位虞三小姐口中的“算计”,究竟是什么模样。
他从不信天命。
但如果有人能提前将所谓的“天命”摆在他面前,他也不介意,亲手将这天,捅个窟窿。
相府,静鸢阁。
虞鸢正斜倚在窗边的软榻上,百无聊赖地翻着一本诗集,心思却早就飞到了九霄云外。
【萧衍肯定在查我了,不过没事,我的人设稳得很,天真娇憨,人畜无害,他绝对查不出什么。】
她得意地晃了晃腿,随手捻起一块糕点放进嘴里。
【不过,光是稳住人设还不够,怎么才能让他不去祭台,避开三日后的那场算计呢?这才是关键。】
【直接告诉他有危险?不行不行,他那种多疑的性子,肯定会以为是我在算计他。】
【要不……让二哥帮忙?】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院门口就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虞轩正端着一碗燕窝,慢悠悠地朝这边走来,脸上挂着那副招牌的纨绔笑容。
虞鸢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哟,我二哥改名叫曹操得了,说来就来。】
刚走到门口的虞轩,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把手里的燕窝给撒了。
曹操?
那是谁?
他稳住身形,假装什么都没发生,清了清嗓子,推门走了进去。
“小妹,看二哥给你带什么好东西来了。”
虞鸢立刻从软榻上坐起来,迎了上去,脸上是天真无邪的笑:“谢谢二哥。”
虞轩把燕窝放到桌上,状似不经意地问道:“小妹,你……三日后,真的想约九千岁吃饭啊?”
“对啊,”虞鸢眨了眨无辜的大眼睛,“不行吗?二哥是不是觉得,我这样……不够矜持?”
【古代人就是讲究多,矜持能当饭吃吗?能救我全家的命吗?留给我的时间不多了,我现在恨不得今天邂逅,明天吃饭,后天就入洞房!】
“噗——咳咳!”
虞轩刚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听到这话,一口茶水直接喷了出来,呛得他惊天动地地咳嗽起来。
他涨红了脸,看着自家妹妹,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入……入洞房?
他虞轩,自认是京城纨绔里的头一号,可跟自己妹妹这虎狼之词比起来,简直是小巫见大巫。
女中豪杰,恐怖如斯。
“二哥,你没事吧?”虞鸢体贴地递上一块手帕,脸上写满了关切。
“没、没事。”虞轩摆摆手,好不容易才顺过气来。
虞鸢拉着他的袖子,语气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二哥,要不,你帮我给九千岁府上送张拜帖吧?就说三日后,我想去他府上拜访,当面感谢他那日的‘不杀之恩’?”
【要是不行的话……大哥那边能不能安排一下?直接派人去行刺他,让他受点伤,伤筋动骨一百天,这不就去不了祭台了嘛!】
虞轩听得眼皮直跳。
小妹你这个想法很危险,但……好像也不是不行。
大哥手底下那群人,干这个是专业的。
他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叹了口气:“小妹啊,不是二哥不帮你。你也知道,九千岁那个人,出了名的不近人情,谁的面子都不给。二哥这张脸,怕是不够大啊。”
“求求你了二哥,”虞鸢晃着他的胳膊,“你就帮我试试嘛,好不好?”
【希望二哥给力点!】
“行,行吧。”虞轩故作为难地点了点头,“二哥就豁出这张脸,为你去试一试。”
“谢谢二哥!二哥你最好了!”虞鸢立刻眉开眼笑。
虞轩走出静鸢阁,脸上的为难和纨绔气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没有片刻耽搁,径直去了虞文渊的书房。
书房内,父子二人相对而坐。
虞轩将妹妹的想法,一字不落地复述了一遍。
虞文渊静静地听着,手指在桌案上轻轻敲击。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决断。
“既然这是鸢儿为我们虞家,选好的退路,那我们,不妨就陪她演好这出戏。”
他看向虞轩,目光深沉:“你的帖子,照常递。”
虞轩躬身应道:“是,儿子明白。”
“至于萧衍那边……”虞文渊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明日上朝,我自会去找他。”
无论是试探,还是结盟,他这个做父亲的,不能拖后腿咯。
“那父亲,儿子就先回去了。”
“你退下吧。”
虞轩退出了书房,夜色深沉,他抬头看了一眼天上的月亮,只觉得肩上的担子,又重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