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王府的马车在街道上平稳地行驶。
车轱辘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规律的声响。
虞姝靠在车厢的软垫上,眉头微微拢着。
丫鬟秋霜掀开车帘看了一眼外面。
“世子妃,相府到了。”
车夫放下脚踏,秋霜先下车,伸手扶着虞姝走下马车。
相府大门半开,管家早早就等在门口,见人来了,立刻迎上前将两人引向后院。
虞姝走在长廊上,目光扫过四周。
府里那些相熟的婆子和丫鬟少了许多,大多换成了生面孔。
她收回视线,脚步并未停顿。
正厅里,谢蓉端坐在主位上,手里拿着一把剪子,正慢条斯理地修剪着瓶中多余的海棠花枝。
“母亲。”虞姝走上前,行了常礼。
谢蓉放下剪子,接过旁边下人递来的湿帕子擦了擦手。
“坐吧。”
虞姝在旁边的圈椅上落座。
“母亲,今日为何这般着急派人给我传口信,叫我即刻回府?”虞姝终于问出了一路上的疑惑,“来人还不许我声张,说一定要瞒着世子。”
谢蓉看了她一眼。
“谢云峥人呢?”
虞姝回想了一下早上的情景。
谢云峥今日起得很早,穿了一身讲究的云纹常服,还亲自走到梳妆台前为她画了眉。
他握着笔的动作很轻柔,嘱咐她留在府里好好养身体。
“世子说今日约了几位大人在茶楼商议要事。”虞姝收回思绪,“我便借口回府取两本古籍,单独带了秋霜过来。”
谢蓉听完这番话,并未开口评价。
她只端起身边的茶盏,转头吩咐一旁的婆子:“去静鸢阁,把三小姐请来。”
虞姝心中的疑惑更深了。
“母亲,小妹的身体好全了吗?”
当初虞鸢落水昏迷,她跟着世子来看过一回,人虚弱得很。
后来听说小妹醒了,她又特意派秋霜送了不少补品和把玩的小物件过来,只是一直没能抽出空回来看望。
“你一会儿自己看便知。”谢蓉垂眼喝了一口茶。
不过片刻,院外传来轻快的脚步声。
“二姐姐!”
虞鸢穿着一身杏色的襦裙跑进门,像只乳燕投林一般扑进虞姝怀里,抱住她的胳膊。
虞姝脸上浮起笑意,伸手替她整理了一下跑乱的发丝。
她刚想问问妹妹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这就是我温婉可人的二姐,安王府世子妃。】
一道清脆的少女嗓音在正厅里清晰地响起。
虞姝整理头发的手僵在半空。
站在她身后的秋霜更是猛地抬起头,失声脱口而出:“三小姐!”
谢蓉冷厉的目光直直地扫向秋霜。
秋霜瞬间被钉在原地,急忙闭紧嘴巴,低下头再不敢出声。
“怎么了?”虞鸢眨着眼睛,转头看过去,“几个月不见,秋霜姐姐是不是想我了?”
秋霜额头直冒冷汗。
她结结巴巴地接下话头:“是,奴婢一直惦记着三小姐的身体。”
虞鸢没多想,拉着虞姝在椅子上坐好,探头看了看门外。
“二姐姐,你是一个人来的吗?二姐夫没有陪你一起?”
虞姝还没从刚刚那个凭空出现的声音里回过神,她只当是自己连日来没休息好产生了幻听。
她强压下狂跳的心脏,轻声回道:“世子出门办事了,我便自己先回来看看你。”
【办事??去春华巷办人了吧,1V2,还是一对姐妹花。】
那道声音再次出现。
这一次近在咫尺,听得真真切切。
就是虞鸢的声音。
虞姝一把攥住虞鸢的手腕。
“你说什么?”
虞鸢被这突然的动作吓了一跳,手腕处传来清晰的痛觉。
“二姐,你弄疼我了。”她委屈地往后缩了缩肩膀,“我没说话啊。”
虞姝看着眼前并没有张嘴的妹妹,又转头看向坐在主位上神色坦然的母亲。
她猛地松开手指。
“对不住,小妹。”虞姝端起旁边的茶水喝了一大口,“我这几日夜里总是惊梦,没休息好。”
秋霜身子剧烈地晃了一下,赶忙伸手死死扣住旁边的红木立柱才站稳。
她听得清清楚楚。
三小姐的嘴唇一直闭着。
这是三小姐的心里话。
秋霜咽了一口唾沫,转头看向跟在虞鸢身后进来的春桃。
春桃安静地站在原地,双手/交叠放在身前,面对眼前的变故连眼皮都没有多抬一下。
她甚至还对上秋霜的视线,轻轻眨了一下眼。
秋霜收紧手指。
春桃早就习惯了,相府的人全都能听见。
虞鸢揉着发红的手腕,又重新凑到虞姝身边坐好。
“姐姐你快坐,多歇息。”
【我可怜的二姐姐,她还不知道安王世子表面上对她体贴入微,实际上满肚子坏水。】
【安王府明面上保持中立,背地里早就成了瑞王的走狗。】
【谢云峥娶二姐进门,不过就是想用她来钳制父亲,拿我们相府当踏板。】
【等到瑞王谋反成功,虞家满门被诛杀的那天,谢云峥就会端着一碗加了鹤顶红的安胎药,亲手灌进二姐的嘴里。】
【一尸两命,正好给他那位养在别院的白月光表妹腾出正妻的位置。】
虞姝放在膝盖上的手渐渐收紧。
她手指死死攥住裙摆,指节泛出病态的青白色。
秋霜眼前的画面开始打转。
瑞王谋反。
虞家满门被诛。
世子要杀小姐。
这些字眼接连砸在脑门上,她双腿一软,强撑着一口气靠在柱子上才没晕倒在地。
虞姝抬起头看向母亲。
直到这一刻,她才彻底明白母亲为何要让她独自一人回府。
小妹落水醒来后,拥有了预知未来的能力。
谢云峥今早那柔情蜜意的模样在脑海中闪过,虞姝只觉得胃里翻江倒海,阵阵作呕。
“鸢鸢。”虞姝稳住呼吸,将桌上带来的食盒打开,“二姐给你带了一品酥的糕点。”
她把碟子推到虞鸢面前。
“知道你最爱吃这个,我特意让秋霜绕了远路去买的,你快尝尝。”
虞鸢伸手拿了一块放进嘴里咬了一口。
“谢谢二姐,你对我最好了。”她吃得两颊鼓起,“前些日子你派人送来的那一套首饰,我也很喜欢。”
“你喜欢便好,下次二姐再给你挑些新样式的。”
虞鸢咽下口中的糕点,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这么好的二姐姐,绝不能让谢云峥那个禽兽给害了。】
【安王府从上到下没有一个好东西,必须想个办法让二姐姐跟谢云峥和离。】
【只要顺利和离,二姐姐就能脱离安王府那个吃人的火坑。】
【想要谢云峥捏鼻子认下和离书,那就只能让二姐姐亲自去春华巷抓奸。】
【只要把事情彻底闹大,闹得全京城都知道安王世子白日宣淫,凭父亲现在的权势地位,安王府就算再想扣着人不放也得掂量掂量。】
虞姝听完这番在脑子里回荡的谋划,再次转头看向谢蓉。
谢蓉端着茶杯,轻轻吹开水面上的浮沫,对着虞姝幅度极小地点了一下头。
虞鸢永远不知道,相府的人做起事来从不怕把天捅破。
安王府既然敢拿虞家的命来搏前程,就要做好被虞家反咬一口撕下块肉的准备。
虞姝慢慢将手从桌面上收回。
相府的女儿岂会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虞鸢喝了一口茶顺气。
她正在脑子里盘算着找个什么合适的借口,能把春华巷这档子事自然地透露给二姐。
就在这时,一名小厮步履匆匆地从院门外跑进来,停在正厅的门槛处行礼。
“夫人,二小姐,三小姐。”
谢蓉将茶杯放下。
“何事?”
“九千岁府上派了人来递信。”小厮双手托起一份暗金色的拜帖,“邀三小姐明日同游明月湖。”
屋子里的人都停住了动作。
虞姝面带诧异,看向小厮手里的帖子。
谢蓉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只吩咐小厮将帖子拿进来。
虞鸢站起身,几步走过去将那暗金色的拜帖拿进手里。
帖子上透着一股极淡的冷香。
【机会这不就自己送上门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