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湖上,水波不兴。
画舫在湖心缓缓飘着,四周轻纱笼罩,隔绝了岸上窥探的视线。
萧衍靠在软榻上,玄色的衣袍衬得他肤色愈发冷白,他端着茶杯,目光落在对面正襟危坐的虞鸢身上。
“丞相府最近少了不少麻烦啊。”他睨了一眼某个还在装乖的女人。
虞鸢正小口吃着一块莲子糕,闻言抬起头,眨了眨眼,一脸的纯真无辜:“千岁爷这话说的,盼着我家不好吗?”
【瑞王那老登,失败了那么多次,还不消停一阵子,我爹又不是吃素的。】
【怎么听,萧珩话里有话啊,不过,今天我得先解决我二姐的家事!】
【游湖是假,去春华巷抓奸才是真。】
【这个时间点,谢云峥那个渣男肯定正在他的销魂窟里跟那对姐妹花快活呢。】
萧衍端着茶杯的手,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
原来,她答应赴约,是有目的的。
他饶有兴致地看着她,想知道她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虞鸢吃完一块糕点,又拿起一块,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啪响。
【待会儿我就假装肚子疼,让他送我去那般歇息,然后马车半路‘正好’经过春华巷,再‘正好’看到谢云峥的马车。】
【到时候,我再哭哭啼啼,请九千岁这位煞神帮我这个‘柔弱不能自理’的小女子撑腰,冲进去抓个现行!】
【完美!】
听着这番详尽又天真的计划,萧衍的嘴角控制不住地抽了一下。。
他执掌东厂以来,第一次被人当成打手利用,偏偏对方还一副“我好聪明快夸我”的得意模样。
他甚至无法拒绝。
因为,他也想看看,这位虞三小姐,会如何演完这出戏。
“九千岁,”虞鸢放下糕点,忽然蹙起眉头,一只手抚上小腹,脸上露出几分痛苦的神色,“我……我肚子有些不舒服,许是早上吃了凉的东西。”
她脸色微白,声音也弱了下去,看起来楚楚可怜。
萧衍放下茶杯,立刻配合地起身,走到她身边,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恰到好处的关切:“要不要紧?传太医来看看?”
“不、不必了,”虞鸢连忙摆手,“就是有些疼,去岸边休息一会就好。”
【演得不错,这痛苦面具,我自己都信了。】
萧衍看着她拙劣的演技,眼底划过一丝笑意。
“来人。”他扬声对外吩咐,“靠岸。”
画舫很快靠岸,千岁府的马车早已等候在旁。
上了马车,虞鸢便恹恹地靠在软垫上,一副元气大伤的样子。
萧衍看着她,淡淡地对车夫说了一句:“走春华巷那条近路。”
【这么有默契的吗?】
靠在软垫上的虞鸢,心里给他点了个赞。
马车在春华巷的巷口缓缓停下。
“九千岁,”虞鸢掀开车帘一角,指着不远处一栋二层小楼前停着的马车,声音里带着惊讶与不安,“那……那好像是我二姐夫的马车。”
就是这么巧!
问就是书里这么写的。
她转过头,一双水汪汪的眼睛望着萧衍,里面蓄满了泪水。
“二姐夫不是说约了同僚商议要事吗?怎么会来这种地方……我,我有些担心他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来了来了,大戏开场!】
萧衍看着她那副急得快要哭出来的模样,平静地问:“虞三小姐想如何?”
“我……”虞鸢咬着嘴唇,一副六神无主的柔弱样子。
【当然是冲进去,撕烂那对狗男女的脸!但我得装柔弱,得让他主动帮忙。】
她抽泣着说:“小女子不知……只是心中实在不安……九千岁,您……您能陪我进去看看吗?”
萧衍没有说话,只是对着车厢外某个方向,做了一个微不可查的手势。
一直隐在暗处的风岚,身影一闪,便消失不见。
“既然虞三小姐不放心,本督便陪你走一趟。”萧衍说着,便率先下了马车。
两人刚走到那小楼门口,还没等上前叫门。
突然,旁边的一座院子里,有人声嘶力竭地大喊起来。
“走水了!走水了啊!”
伴随着喊声,一股浓烟从院墙里冒了出来。
整条安静的巷子,瞬间炸开了锅。
周围的住户、商贩、行人,全都乱了起来。
紧接着,谢云峥所在的那栋小楼,大门也“砰”的一声被撞开。
一个衣衫不整的龟奴连滚爬地跑了出来,惊慌失措地大喊:“快跑啊!火烧过来了!”
楼里顿时乱作一团。
很快,就见两个只穿着单薄纱衣、发丝凌乱的女子,尖叫着从里面跑了出来。
紧随其后的,是一个只穿着白色中衣的男子,正是安王世子谢云峥。
他脸上满是慌乱,一边跑还一边提着裤子。
“都别慌!只是旁边着火!”
就在这片混乱之中,一个挑着水桶的汉子,像是被人群挤得失去了平衡,“哎哟”一声,直直地朝着谢云峥撞了过去。
水桶翻了,水泼了谢云峥一身。
更要命的是,那汉子手里的扁担,不偏不倚,正好勾住了谢云峥那本就没系紧的裤腰带。
只听“刺啦”一声。
布帛撕裂的声音,在嘈杂的环境里,显得格外清晰。
谢云峥的裤子,就这么被硬生生地从身上扯了下来。
他整个人因为惯性,往前踉跄了几步,正好摔在了巷子中央。
下半身,一丝不挂。
【卧//槽!!】
虞鸢躲在萧衍身后,用扇子挡着脸,只露出一双眼睛,看得目瞪口呆。
【干得漂亮!这谁安排的?比我想的还绝!谢云峥这辈子别想抬头做人了!】
巷子里看热闹的众人,先是死一般的安静,随即爆发出震天的哄笑。
指指点点的,吹口哨的,毫不掩饰的嘲笑声,像无数根烧红的钢针,狠狠扎在谢云峥的身上。
谢云峥趴在地上,脑子一片空白,只觉得天旋地转。
当他感受到下半身传来的凉意和四周那毫不掩饰的目光时,屈辱和愤怒瞬间淹没了他。
他想爬起来,想找个东西遮住自己,可手脚却像灌了铅一样,动弹不得。
就在这时,一个清朗又带着几分错愕的声音,在人群外响起。
“这里发生何事?为何如此喧哗?”
众人回头,自动让开一条路。
只见一个穿着青色儒衫的年轻公子,正皱着眉站在那里,正是当朝御史大夫的公子,魏然。
他身旁还跟着两个小厮,显然是刚从附近的茶楼出来。
当他的目光落在巷子中央,看清那赤身裸体、狼狈不堪的人是安王世子谢云峥时,魏然的脸,瞬间就绿了。
他满脸的不可置信,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鄙夷与恶心。
【我以大哥的名义约魏然出来,这下人就有意思了!御史大夫的儿子亲眼所见,魏大人明日可要大杀四方了!】
【我真是个小天才!】
虞鸢心里的小人已经开始叉腰狂笑。
萧衍垂眸,魏然出现在这里,他还是挺意外的。
当然他也小小的参与了一把,他的人负责清理安王府的眼线。
那场“意外”的火,以及那个“不小心”的挑水汉子,都是虞家的人在暗中推波助澜,确保了那两个女人能顺利跑出来,确保了谢云峥会摔在最显眼的位置。
小瞧她了!
虞鸢小脸煞白,双手捂着嘴,一副被吓坏了的模样,那双浅琥珀色的眸子里,写满了惊慌与不敢置信。
“天哪……那……那不是二姐夫吗?他怎么会……”
【演得不错吧?奥斯卡欠我一座小金人!】
【谢云峥,我看你这次怎么收场!人证物证俱全,我二姐这婚,离定了!】
【等的就是这一天!】
萧衍垂看着身边这个上一秒还在惊慌啜泣,心里却已经开始盘算下一步的女人。
真是有趣的很啊。
“走吧,”他忽然开口,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他转身,朝着另一个方向走去,并没有再看那场闹剧一眼。
虞鸢愣了一下,连忙跟上他的脚步。
【这就走了?不好奇后续了?】
【也是,他这种人,怎么会对这种市井八卦感兴趣。】
她跟在萧衍身后,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啪响。
安王世子的所有退路,都被她堵死了。
经此一事,安王府名声扫地,我二姐顺利和离,虞家与安王府彻底撕破脸,也就断了瑞王一条臂膀。
一箭三雕,完美。
两人走到街角,萧衍的脚步忽然停了下来。
他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那双幽深的眸子里,情绪难辨。
“本督,被你利用了。”
他用的是陈述句,不是疑问句。
虞鸢的心,又提到了嗓子眼。
她仰着脸,小心翼翼地看着他,继续扮演着无辜的小白花角色。
萧衍看着她这副模样,忽然低笑一声。
他抬起手,修长的手指,轻轻捏了捏她因紧张而鼓起的脸颊,动作带着一丝亲昵的惩戒意味。
“下次,手段再高明些。”
“别让本督,一眼就看穿了。”
说完,他便松开手,转身离去,只留给她一个清冷决绝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