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仪宫那场看似波澜不惊的赏菊宴,实则在京城这潭深水里,投下了一颗足以掀起惊涛骇浪的巨石。
瑞王府与几位尚书府邸的灯火,接连几日,都彻夜未熄。
与此同时,状元府内的顾明昭,日子也并不好过。
“龙阳之好”的流言像一盆脏水,将他“新科状元”的光环冲刷得黯淡无光。朝堂之上,虞文渊那看似请罪实则逼宫的手段,更是让他沦为了满朝文武的笑柄,连皇帝看他的眼神,都多了几分不加掩饰的厌烦。
顾明昭坐在书房里,手中的狼毫笔杆几乎要被他生生捏断。
他不能再等下去了。
他必须反击,必须重新夺回主动权。
而虞家最大的变数,或者说唯一的破绽,就是那个与东厂提督萧衍不清不楚的三小姐,虞鸢。
顾明昭的眼中闪过一丝阴鸷的精光。
萧衍是何等人物?权倾朝野,心狠手辣,更是个阉人。这种人,心思最是敏感多疑,占有欲也最强。他绝不会容忍自己的女人,与别的男子有任何牵扯。
只要自己制造一场“偶遇”,与那位虞三小姐表现得亲近一些,再让这画面,不多不少地传进萧衍的耳朵里。
一颗怀疑的种子,便足以在这两个看似稳固的盟友之间,生根发芽。
打定了主意,顾明昭便开始着手调查虞鸢的行踪。
他花了些银子,买通了相府外围的一个小厮,很快便得知,虞鸢今日申时会去京城最大的书局“文渊阁”取几本早就订好的孤本游记。
机会,来了。
申时未到,文渊阁二楼靠窗的位置,顾明昭一袭青衫,手持一卷书,装作在认真品读,眼角的余光却一刻也没有离开楼下的街道。
果然,相府的马车准时出现。
虞鸢扶着春桃的手,提着裙摆,轻快地走进了书局。
顾明昭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袍,缓步走下楼梯,准备上演一场完美的“不期而遇”。
他算好了角度和时间,就在虞鸢正仰头看着一排书架时,他装作不经意地转身,与正要取书的虞鸢“撞”了个满怀。
“哎呀。”
虞鸢被撞得后退一步,手中的书散落一地。
“姑娘恕罪,是在下鲁莽了。”顾明昭立刻上前,一边道歉,一边姿态优雅地弯腰,将地上的书一本本拾起,递还给她。
他抬起头,脸上是恰到好处的歉意与惊艳,声音温润如玉:“原来是虞三小姐,失敬失敬。”
虞鸢看着眼前这位状元郎,面上也露出得体的微笑,福了福身:“顾大人。”
【哟,这不是那个有龙阳之好的状元郎吗?晦气!怎么在这儿碰上他了?】
一道清晰又带着满满嫌弃的女声,毫无征兆地在顾明昭的脑海中炸响。
顾明昭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他猛地抬头,死死地盯住眼前的虞鸢。
她的嘴唇紧紧闭着,脸上依旧挂着那副大家闺秀的端庄笑容,可那道声音……分明是她的!
这是怎么回事?
他还没从这巨大的震惊中回过神来,那道声音又来了。
【他又想搞什么鬼?看他这副人模狗样的,装得跟个正人君子似的,肚子里肯定没憋好屁。】
【这眼神……直勾勾地盯着我,不会是被我这张脸迷住了吧?可惜了,老娘对GAY没兴趣。】
顾明昭只觉得一股血气直冲头顶,眼前阵阵发黑。
他听见了!
他竟然能听见这个女人的心里话!
而她心里所想的,竟是如此……不堪入耳!
他引以为傲的才华,精心伪装的君子风度,在她心里,竟然只是“人模狗样”?
一股前所未有的屈辱感,瞬间淹没了他。他感觉自己像是被扒光了衣服,所有的心思,所有的算计,都在这个女人面前,无所遁形。
他想发作,想质问,可理智死死地扼住了他的喉咙。
他不能。
他辛苦营造的形象,不能在此时崩塌。
【还离间计?想让我家九千岁误会我?幼稚不幼稚?就他这小身板,还英雄救美呢,别被我一脚踹飞就不错了。】
虞鸢在心里毫不留情地吐槽着,面上却是一副受宠若惊的模样。
“顾大人谬赞了,小女不过是蒲柳之姿,哪担得起大人的夸奖。”
顾明昭感觉自己的脸部肌肉已经彻底僵硬,那个温润的笑容,此刻看起来比哭还难看。
他死死地掐着掌心,强迫自己将这出戏演下去。
“三小姐谦虚了。不知三小姐在此处看些什么书?若是有什么不解之处,在下倒是可以为小姐略尽绵薄之力。”他强撑着开口,声音都有些发颤。
他必须坚持下去,他要弄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是不是只有自己能听见!
【这人脸皮是城墙做的吧?我都这么嫌弃他了,还跟个狗皮膏药似的黏上来。恶心心。】
虞鸢在心里翻了个白眼,身体不着痕迹地往后退了一小步,拉开了些许距离。
“多谢顾大人好意,只是些寻常游记罢了,不敢劳烦大人。”
顾明昭还想再说些什么,试图营造出两人相谈甚欢的假象。
可就在这时,两个身着东厂飞鱼服的番子,如同鬼魅一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他身后。
“顾大人。”
其中一名番子开口,声音没有任何情绪,像一块冰冷的石头。
顾明昭心中一凛,回过头,强作镇定:“两位官爷有何事?”
“我们督主说,您碍眼了。”
那番子言简意赅,说完,便与另一人一左一右,直接架住了顾明昭的胳膊。
“你们做什么?!”顾明昭又惊又怒,“我乃当朝状元,天子门生!你们敢……”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其中一人用手肘狠狠地顶了一下腹部,剩下的话全都变成了痛苦的闷哼。
“督主还说,让您以后,离虞三小姐远一些。”
那番子说完,便不再废话,两人像拖一条死狗一样,在书局众人惊愕的目光中,将顾明昭硬生生地拖了出去。
虞鸢站在原地,看着这突如其来的一幕,面上恰到好处地露出了惊慌与不解。
“春桃,这……这是怎么了?”
【干得漂亮!不愧是我家九千岁,清理垃圾就是这么效率!爱了爱了!】
【我家督主就是霸气!】
不远处的街角,一辆黑沉沉的马车内。
萧衍听着那句理直气壮的“我家督主”,嘴角控制不住地上扬。
可一想到方才顾明昭那只碰过虞鸢衣角的手,他眼底的笑意又瞬间冷了下来,周身散发出一种难以言喻的烦躁。
这个女人,真是个麻烦。
一个他自己都舍不得碰一下,却总能招来无数苍蝇的麻烦。
看来,是该把她看得更紧一些了。
而另一边,顾明昭被两个东厂番子拖到一条偏僻无人的小巷里,像丢垃圾一样,被狠狠地扔在了地上。
“再有下次,就不是这么简单了。”
番子留下这句冰冷的警告,便转身离去。
顾明昭趴在冰冷的地面上,浑身散发着恶臭的馊水味,屈辱与怨毒的火焰,几乎要将他的理智燃烧殆尽。
他缓缓抬起头,死死地盯着相府的方向,那双向来温润的眸子里,第一次浮现出毫不掩饰的疯狂。
虞家!萧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