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书局一别,顾明昭被打之事,很快就在京中上层圈子里传开。
人人都道,相府三小姐是九千岁心尖上的人,碰不得,惹不得。
虞鸢对此一无所知,她只当是萧衍帮她出了一口恶气,心中对抱紧这条金大腿的信念,愈发坚定。
为了巩固这来之不易的“革命友谊”,虞鸢一连数日,都变着法儿地往千岁府献殷勤。
今日是亲手挑的“宋记”糕点,明日是亲自守着小厨房炖的补汤,后日又借口天凉,送去几匹上好的料子。
她每次都把东西交到风岚手上,再附上几句娇滴滴的关心话语,人却不进去,表现得体贴又懂分寸。
【追男人嘛,讲究的就是一个松弛有度,不能逼得太紧。】
【天天刷脸,让他习惯我的存在,等他离不开我的时候,嘿嘿,大事可成。】
虞鸢对自己的“怀柔政策”十分满意。
千岁府,书房。
风岚将一个食盒放在桌上,恭敬地退到一旁。
“督主,虞三小姐今日送来的是莲子羹,说是您近来劳心费神,喝这个可以安神。”
萧衍的目光从卷宗上移开,落在那只精致的紫檀木食盒上,眼神里没有半分波澜。
这些时日,这样的东西,他已经收了不下十次。
糕点,汤羹,衣料,甚至还有一些解闷的小玩意儿。
每一样,都透着女儿家的细致与用心。
可他只要一想到,送东西的那个女人,心里想的却全是如何利用他,如何将他当成护身符,那股莫名的烦躁便又从心底涌了上来。
他没有打开食盒,只是挥了挥手,示意风岚将东西撤下。
等到书房内只剩下他一人,萧衍才靠回椅背,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他想起那日在文渊阁,顾明昭与她并肩而立的画面。
即便知道那是算计,即便知道她心里对自己没有半分男女之情,可当他看到有别的男人靠近她时,那股独占的欲望,还是不受控制地烧了起来。
他派人将顾明昭拖走,当众羞辱。
那既是警告,也是一种无声的宣告。
可这个女人,似乎半点没有察觉到他的心思。
她依旧用着那套拙劣又直接的“美人计”,将他当成一个可以利用的工具,一个需要讨好的靠山。
他抬手按了按眉心,只觉得有些头疼。
又过了两日。
虞鸢算着日子,觉得火候差不多了,便亲自登门,说是有要事求见。
这一次,她被直接请进了萧衍的书房。
萧衍依旧是那副冷冰冰的模样,坐在书案后批阅着公文,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何事?”他淡淡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
虞鸢将带来的汤盅放在桌上,凑上前去,脸上是甜得发腻的笑容。
“千岁爷,我听说你这几日都没怎么休息,特意给你炖了安神汤,你快趁热喝一点嘛。”
【赶紧喝,喝完我好说正事。】
【二哥那个傻白甜,最近跟一群狐朋狗友走得近,我总觉得不放心。得想办法让萧衍帮我查查,那群人里有没有靠不住的。】
萧衍听着她的心声,批阅公文的笔,微微一顿。
又是利用。
又是把他当成可以随意使唤的工具。
一股无名火,从他心底“噌”的一下冒了出来。
他放下笔,缓缓抬起头,那双幽深的眸子,直直地看着她。
虞鸢被他看得心里发毛。
【这活阎王今天是怎么了?眼神这么吓人,跟要吃人似的。】
【难道是嫌我来的太频繁,烦了?】
她心里打着鼓,面上却依旧维持着天真的笑容,甚至还把汤盅往他面前又推了推。
“千岁爷,你怎么不喝呀?是不喜欢吗?”
萧衍没有说话,只是盯着她,那眼神,锐利得像是要将她整个人都看穿。
两人就这么对峙着,书房内的气氛,压抑得近乎凝固。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冷得像冰。
“虞三小姐,你似乎很喜欢往本督这里跑。”
虞鸢心里“咯噔”一下。
【这是要翻脸了?】
她连忙摆出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千岁爷,你是不是……嫌我烦了?我……我只是担心你的身体……”
“担心?”萧衍冷笑一声,他站起身,一步步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你担心的,是本督这个靠山倒了,你们虞家会少一把保护伞吧。”
【卧/槽!他怎么知道的?】
【他不是听不见我的心声吗?难道他会读心术?】
虞鸢彻底慌了,她下意识地后退一步,后背抵在了冰冷的书架上,退无可退。
她看着眼前这个气场全开,周身散发着危险气息的男人,心脏狂跳不止。
“千-千岁爷,你……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萧衍看着她那副惊慌失措,像只被逼到角落里的小鹿的模样,心里的火气,却莫名地消散了大半。
他伸出手,捏住她的下巴,逼着她与自己对视,声音里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无奈与烦躁。
“虞鸢,本督问你。”
“在你心里,本督究竟是什么?一把刀?一个靠山?还是……一个可以让你随意摆布的蠢货?”
虞鸢被他问得哑口无言,大脑一片空白。
书房内,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最终,虞鸢什么也没说,她几乎是落荒而逃。
看着她仓皇离去的背影,萧衍站在原地,久久未动。
他抬起手,看着自己方才触碰过她肌肤的指尖,眼神晦暗不明。
门外,风岚悄无声息地出现。
“督主,需要属下……”
“不必。”萧衍打断了他,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
他走回书案后坐下,看着桌上那碗还冒着热气的汤,沉默了许久,才终于又开口。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问风岚,又像是在问自己。
“本座看上去,很好骗,还是很好用?”
风岚的心猛地一颤,连忙单膝跪地,头垂得更低了。
这个问题,他哪里敢回答。
他这个旁观者,看得比谁都清楚。
督主对这位虞三小姐,从一开始就是不一样的。
那种纵容,那种耐心,那种几乎可以说是“宠溺”的态度,他从未在督主对待旁人时见过。
他嘴上说着被利用,可每一次,却又心甘情愿地,为对方铺平了所有的路。
风岚觉得,也许事情,并非督主表面看到的那样。
虞三小姐那些看似功利的心声背后,或许也藏着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真心。
只是这些话,他不敢说。
督主的心思,无人能猜。
……
与此同时,京城一处偏僻的茶楼雅间内。
顾明昭一袭青衫,端坐在主位,慢条斯理地品着茶。
他的对面,坐着一个同样作书生打扮的年轻人,正是虞轩身边一个不起眼的“好友”,名叫周安。
周安的家境不算富裕,平日里靠着虞轩的接济,才能在京中那些销金窟里,维持表面的风光。
此刻,他正坐立不安,额上满是细汗。
“顾、顾大人,您找小人来,不知……所为何事?”
顾明昭放下茶杯,抬起眼,脸上是温和的笑容,那笑意却不达眼底。
“周兄不必紧张,我与虞二公子神交已久,只是苦无门路结识。听闻周兄与虞二公子是至交好友,所以想请周兄,代为引荐一二。”
“这……”周安面露为难之色。
谁不知道,如今状元府与相府已是水火不容。
他若是帮着顾明昭去见虞轩,被虞轩知道了,他日后还如何自处?
顾明昭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他从袖中取出一张五百两的银票,轻轻推了过去。
“这只是在下的一点心意,不成敬意。”
周安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五百两!
这足够他在京城最好的酒楼,挥霍好几个月了。
他的呼吸,瞬间变得急促起来。
顾明昭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他微微前倾,声音压得很低,像一条吐着信子的毒蛇。
“我这里,还有一桩更大的富贵,不知周兄,想不想要?”
“什么……什么富贵?”周安结结巴巴地问。
顾明昭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小的纸包,放在桌上。
“这里面,是一些助兴的药粉,无色无味。”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魔力。
“后日,是你母亲的寿辰吧?你只需在寿宴之上,将此物混入虞轩的酒中。事成之后,我保你入翰林院,官途顺遂。”
周安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煞白。
他再蠢,也知道这不是什么“助兴”的药。
这是要让他,去害虞轩!
他猛地站起身,声音都在发抖:“不,不行!顾大人,虞二少待我不薄,我……我不能做这种忘恩负义的事!”
“是吗?”
顾明昭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他看着周安,眼神变得阴冷而狠戾。
“周兄可要想清楚了。你前些时日在通宝居赌钱,欠下的那三千两银子,字据可还在我手里。”
“你若是觉得,凭你自己的本事能还上这笔钱,或者说,你觉得虞轩会为了你这么一个‘朋友’,拿出三千两银子……”
他顿了顿,语气里充满了嘲讽。
“那你现在,就可以走出这个门。”
周安的身子,猛地一晃,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颓然地跌坐回椅子上。
三千两。
那是一个他一辈子都还不清的数字。
一边是荣华富贵,青云之路。
一边是倾家荡产,万劫不复。
他根本,没有选择。
许久,他才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伸出微微颤抖的手,将桌上那张银票和那个小小的纸包,一起攥进了手里。
“顾大人,此话……当真?”
顾明昭重新露出了笑容,那笑容,温和又残忍。
“我顾明昭,一诺千金。”
他看着周安将东西收好,失魂落魄地离去,眼底的阴鸷,几乎要化为实质。
他要的,从来就不是虞轩的命。
他要让虞家那个不可一世的二公子,身败名裂,生不如死。
他要让整个虞家,都尝一尝,什么叫奇耻大辱。
他躲在暗处,像一条蛰伏已久的毒蛇,静静地等待着,欣赏猎物落入陷阱时,那绝望的挣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