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门下,秋风萧瑟。
谢婉宁站在原地,看着虞鸢匆匆离去的背影,那身明媚的杏色衣裙,像一团跳动的火焰,灼烧着她的眼睛。
她脸上的温婉和煦,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惊疑与骇然。
方才那几句清晰入耳的心声,绝不是幻觉。
那个虞鸢,她根本没有张嘴!
这世间,怎么会有如此诡异之事?
是妖术?还是……某种自己不知道的秘法?
她能听见虞鸢的心里话,那其他人呢?瑞王?萧衍?
不。
谢婉宁很快否定了这个想法。
如果瑞王和萧衍也能听见,以他们二人的心性,绝不可能容忍一个知道如此多秘密的女人活到现在。
所以,这很可能是只有自己才能听见的“天启”。
是老天爷在帮她,让她看清这个潜在的敌人,并利用她,为自己的大业铺路。
这个认知,让谢婉宁心中的惊惧,迅速被一种势在必得的兴奋所取代。
她缓缓抚平了袖口的褶皱,那双似秋水含情的眸子里,重新漾起了温柔的浅笑。
虞鸢。
不管你是什么,你身上的秘密,我谢婉宁,要定了。
……
另一边,虞鸢根本没把那个偶遇的“白莲花”放在心上,她此刻满心都是对妹妹虞娇的担忧。
她拉着春桃,一路避开人群,快步朝着西苑的方向寻去。
刚绕过一片假山,就看到柳嫣然和虞娇正站在一处凉亭里,神色平静,似乎在说着什么。
“娇妹妹!柳姨娘!”虞鸢提着裙子跑了过去,“你们没事吧?那个孙氏,没有为难你们吧?”
【谢天谢地,看样子是没事。】
虞娇看到她,脸上露出了一个俏皮的笑容,她上前挽住虞鸢的胳膊,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
“三姐,你放心。那对姑侄想算的计,我早就让娘亲派人查清楚了。”
柳嫣然也走了过来,她看着虞鸢,眼神里满是疼惜与后怕。
她已经从自己安插在尚书府的眼线那里,得知了全部的计划。若不是鸢儿,她们母女二人,今日只怕就要着了道,跳进那个万劫不复的火坑。
“我让府里的护卫,提前买通了那个想演‘英雄救美’的渣男身边的书童。又找了个机灵的丫鬟,给了她一百两银子,许了她自由身和一门好亲事。”虞娇的声音很轻,却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果决与狠辣,“那丫鬟按我教的话,在假山后头一闹,那孙志高,这辈子都别想再抬起头来了。”
虞鸢听得一愣一愣的。
【可以啊我的娇妹妹!这反杀,干得漂亮!】
【不愧是继承了柳姨娘经商头脑的人,这脑子转得比我还快!是我小瞧她了!】
【看来我们虞家的女儿,个个都不是好惹的!】
虞鸢在心里疯狂为妹妹点赞,脸上也露出了与有荣焉的骄傲笑容。
既然妹妹这边已经化险为夷,她们也无需再在此处多留。
三人正准备回去与谢蓉会合,一同向王夫人告辞。
就在这时,一个身穿素白衣裙的纤弱身影,莲步轻移,在侍女的搀扶下,缓缓朝她们走了过来。
正是谢婉宁。
她走到几人面前,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歉意与温柔,对着柳嫣然和虞鸢盈盈一拜。
“方才在月亮门下,是婉宁鲁莽,不小心冲撞了三小姐,还望三小姐莫怪。”她的声音,柔得像三月的春风。
虞鸢连忙摆手:“姑娘言重了,是我自己走路不小心,与姑娘无关。”
【来了来了,白莲花又开始演戏了。】
【她这是……特意找过来的?想干嘛?】
谢婉宁听到这句心声,脸上的笑容不变,心中却冷哼一声。
她要做的,就是不断地试探,弄清楚这个女人身上所有的秘密。
“方才听闻那边出了些乱子,不知几位妹妹可有受惊?”谢婉宁的目光落在虞娇身上,语气里满是关切,“我瞧这位妹妹面生得很,也是相府的小姐吗?长得可真是钟灵毓秀,我见犹怜。”
【哟,开始套近乎了。】
【想从我妹妹这里找突破口?做梦。】
虞娇怯生生地往柳嫣然身后躲了躲,没有说话。
柳嫣然则不咸不淡地应了一句:“这是府中四女,闺名虞娇,性子内向,怕生。”
谢婉宁碰了个软钉子,也不恼,她从腕上褪下一只成色极好的玉镯,便要往虞娇手上套。
“初次见面,也没备什么好礼。这只镯子是我贴身戴了多年的,便赠与妹妹,当个见面礼吧。”
虞娇吓得连忙后退,连连摆手。
柳嫣然也伸手拦住:“郡主太客气了,小女受不起这般贵重的礼物。”
【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这镯子,不会有什么问题吧?下了毒?还是有什么追踪的香料?】
虞鸢在心里警铃大作,看向那只玉镯的眼神,瞬间充满了怀疑。
谢婉宁的动作,在这一瞬间僵住。
她死死地盯着虞鸢,恨不得将她那张天真无害的脸撕碎。
这个女人!
她怎么什么都知道?!
她送出镯子,确实是存了试探之心。那镯子上,被她用一种极特殊的香料浸泡过,只要虞娇戴上,三日之内,她都能凭着这股幽香,找到她的位置。
可这个计划,竟又被虞鸢一语道破!
她到底是什么人?
就在气氛变得愈发尴尬之时,一名管事模样的太监,领着两个小黄门,行色匆匆地穿过花园,径直朝着她们的方向走来。
为首的太监一眼便看到了虞鸢,脸上立刻堆起了谄媚的笑容,快走几步,在她面前站定,打了个千儿。
“可是相府的虞三小姐当面?”
虞鸢愣了一下,点了点头。
那太监笑得愈发恭敬,他从身后小黄门托着的盘中,取过一个半尺见方的紫檀木盒,高高举过头顶。
“虞三小姐,这是九千岁让奴才给您送来的。”
他的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周围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九千岁?!
所有人的目光,“唰”的一下,全都集中了过来。
谢婉宁的脸色,更是在一瞬间变得煞白。
虞鸢也有些发懵,她看着那个盒子,心里嘀咕起来。
【萧衍?他怎么又给我送东西了?】
【他不是在忙着帮我二姐处理渣男的事吗?怎么还有空管我?】
【不对,他早不送晚不送,偏偏这个时候送来,还让个太监大张旗鼓地送……】
【他这是……在给我撑腰?】
【知道我在这儿可能会被欺负,所以特意派人来,宣告主权?】
【我的妈,我家九千岁也太霸气了吧!爱了爱了!】
那太监见虞鸢迟迟没有接,以为她是被吓到了,连忙解释道:“三小姐莫怕。督主说,西域新贡了一批暖玉手炉,最是温润养人。督主想着您身子弱,怕秋日天凉,特意挑了最好的一个,让奴才给您送来,让您好生暖着手。”
“督主还说,这赏花宴人多手杂,若是有什么不长眼的东西冲撞了您,您不必理会,只管打发人去东厂说一声便是。天大的事,有他为您担着。”
这番话,说得是明明白白,毫不掩饰。
周围的女眷们,看虞鸢的眼神,已经从先前的客气,变成了毫不掩饰的敬畏与艳羡。
能让那个杀人不眨眼的活阎王如此费心,如此维护,这位相府三小姐,在九千岁心里的地位,不言而喻。
谢婉宁站在一旁,只觉得浑身冰冷。
她精心算计,甚至不惜以身犯险,都未能让那个男人多看她一眼。
而虞鸢,这个什么都不懂的草包,却能轻而易举地,得到他所有的偏爱与维护。
为什么?!
凭什么?!
她死死地攥着手中的玉镯,指甲因用力而深陷入肉,传来的刺痛,才让她勉强维持着没有当场失态。
“多……多谢九千岁挂心。”
虞鸢回过神来,脸上浮起两抹娇羞的红晕,她接过那个盒子,声音细若蚊蚋。
那太监完成了任务,又行了一礼,便转身离去。
而这场赏花宴,也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再也进行不下去了。
众人都心照不宣,纷纷起身告辞。
谢婉宁看着虞鸢被柳嫣然和虞娇众星捧月般地护在中间,款款离去,那被长袖遮掩下的双手,早已攥得发白。
她今日才明白,虞鸢,不仅仅是藏着秘密。
她还是自己,在这条路上,最大的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