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鸢阁的晨风透着几分凉意。
虞鸢坐在梳妆台前。
春桃拿着桃木梳,手法轻柔地替她绾发。
屏风上还搭着那件玄色披风。披风边缘的暗金云纹在晨光里并不起眼,只有靠近时才能闻见料子里透出的一点清冷香气。
虞鸢收回视线。
【昨天行宫那一出,瑞王是彻底撕破脸了。】
【明着刺杀没成,谢婉宁那个毒妇肯定要换阴招。她昨晚看我的眼神,恨不得立刻把我生吞了。】
【爹和两个哥哥她暂时动不了,唯一防备最弱的,就是身在安王府的二姐。】
【二姐还怀着身孕。】
虞鸢直接从圆凳上站起。
“备车。”她看向春桃,“去安王府。”
半个时辰后,相府的马车停在安王府门前。
门房见是虞鸢,不敢阻拦,连忙低头引路。
清心苑内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苦涩药味。
虞姝靠在拔步床的软枕上,神色淡淡。
床前站着谢云峥和柳若云。
柳若云手里端着一个白瓷托盘,托盘上放着一碗黑褐色的药汁。她穿着素净的白裙,眼眶微红,看着很是委屈。
“表嫂,这是我起早亲自盯着小厨房熬的安胎药。”柳若云往前凑了半步,“表哥说你这几日夜里总是惊醒,让我务必看着你喝下去。”
谢云峥站在旁边,语气很是温和:“姝儿,若云也是一片好心。你还怀着孩子,就算气我,也别拿自己的身子赌气。”
虞姝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门外响起一阵脚步声。
秋霜打起珠帘,虞鸢提着裙摆直接走了进来。
“二姐。”虞鸢快步走到床边,顺势在锦凳上坐下。
她转头看向端着药碗的柳若云,又看了一眼谢云峥。
【哟,一大清早就来灌毒药了。】
【瑞王的动作还真快,昨晚刚失败,今天就指使谢婉宁给这白莲花递了东西。】
【这碗药里加了极品的落胎红花和一两麝香。只要二姐喝下一口,肚里的孩子立马就得化成血水流出来。】
虞姝搭在锦被上的手轻轻一缩,指尖死死抵住掌心。
她抬起眼,看向那碗还冒着热气的药。
【最绝的是,这方子里还掺了一味叫断肠草的烈药。谢婉宁怕红花不够稳妥,这是奔着一尸两命来的。】
【谢云峥这个蠢货,还以为白月光只是在送普通补药。他要是知道自己端着的是断子绝孙加杀妻的毒物,不知道还能不能笑得这么恶心。】
虞姝端坐在床上,视线越过药碗,停在柳若云脸上。
“既然表妹一片好心,这药放在案上便好。”虞姝声音平缓。
柳若云不肯退,身子微微发抖:“表嫂,这药得趁热喝。表嫂若是不喝,便是还在怨恨若云唐突进府……”
“对呀二姐。”虞鸢站起身,直接把那碗药从托盘上端了起来,“表姑姑熬得这么辛苦,不喝多浪费。”
柳若云眼底闪过一丝喜色。
虞鸢转手将药碗递到柳若云面前。
“不过二姐刚吃过点心,现在喝不下。”虞鸢笑得一脸天真,“这药既是好东西,倒掉可惜了。表姑姑身子也弱,不如表姑姑替二姐喝了吧。”
柳若云脸色瞬间惨白,慌乱后退两步。
“这……这是安胎药,我怎么能喝。”
“怎么不能。”虞鸢往前逼了一步,“都是补气血的药材,表姑姑怕什么。莫不是里面加了别的东西?”
谢云峥皱起眉,伸手挡在柳若云身前。
“虞鸢,你别胡闹。这是安王府,容不得你在此撒野。”
虞姝撩开锦被,双脚落地。
秋霜立刻上前将她扶稳。
“世子。”虞姝看着谢云峥,“小妹说得有理。既然这药没问题,表妹为何吓成这样。”
谢云峥看着妻子冷漠的眼神,心头涌起一股恼怒。
虞家欺人太甚,昨日在行宫抢尽风头,今日又在王府里咄咄逼人。
若云柔弱善良,怎么可能在药里动手脚。
“好,既然你们不信,我替她喝。”
谢云峥一把从虞鸢手里夺过药碗。
柳若云吓得尖叫出声:“表哥不要!”
她伸手去抢那只碗,动作太猛,身子直接扑在谢云峥身上。
谢云峥已经仰起头,被她这么一撞,大半碗药汁直接灌进了嘴里,喉咙一滚,咽下去好大一口。
剩下的半碗全洒在衣襟上,留下一片黑褐色的水渍。
“咳咳……”谢云峥被呛得连声咳嗽,把空碗扔在地上,转头看向柳若云,“若云,你做什么。”
柳若云跌坐在地,看着谢云峥滚动的喉结,嘴唇直哆嗦,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哎呀,他真咽下去了。】
【这渣男还挺护着小三的。断肠草配红花,神仙来了也得脱层皮。】
谢云峥刚想去扶柳若云,腹部突然传来一阵刀绞般的剧痛。
他腿弯一软,整个人重重摔在青砖地上。
“啊——”
凄厉的惨叫声划破了清心苑的屋顶。
谢云峥双手死死捂住肚子,额头瞬间冒出豆大的汗珠,身子在地上蜷缩成一只虾米。胃里像是有把刀在不停地搅动,痛得他连呼吸都带着血腥味。
“世子!”
院子外的下人听到惨叫,惊慌失措地跑进来。
虞姝站在原地,目光冰冷地看着地上翻滚的男人。
“去请府医。”她转头吩咐秋霜,“把院门守死,谁也不许出去。”
柳若云爬到谢云峥身边,哭得梨花带雨,手足无措。
“表哥……你别吓我,表哥你怎么了……”
虞鸢拉过一把椅子坐下,安静地看着地上的闹剧。
【哭得真假。你自己下的毒,你问他怎么了。】
【这一口喝下去,谢云峥这辈子不仅生不了孩子,还得落下个五脏溃烂的毛病。安王府这根独苗,算是彻底废了。】
屋顶的横梁上。
两个穿着灰布衣裳的暗卫蹲在阴影里。他们是萧衍派来盯着安王府的东厂番子。
两人对视一眼,从彼此眼里看到了同样的惊悚。
这位相府三小姐,不仅能未卜先知,借刀杀人的手段也是干脆利落。他们连出手的机会都没有,安王世子就已经把自己给解决掉了。
大夫很快背着药箱跑了进来。
安王妃也闻讯赶到,看到地上的儿子,两眼一翻险些晕过去。
“我的儿啊!这是怎么了!”
大夫跪在地上,捏住谢云峥的手腕,脸色瞬间大变。
他猛地松开手,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滴。
“王妃……世子这是……这是中了剧毒!”大夫声音发抖,“药里掺了极品红花和断肠草,分量极重。毒性已经侵入五脏,老朽……老朽只能先施针保住世子的命,但世子这身子……恐怕要落下不可逆的病根。”
安王妃扑上去抓住大夫的衣领。
“什么病根!你给我说清楚!”
“世子……世子日后……恐怕再难有子嗣。”
这句话砸在清心苑里,安王妃彻底瘫坐在地。
她猛地转过头,死死盯着站在一旁的柳若云。
那药碗是柳若云端进来的。
“来人!”安王妃声音凄厉,“把这个贱人给我拖下去!乱棍打死!”
几个婆子立刻上前,按住柳若云的肩膀往外拖。
“姑母饶命!表哥救我!不是我,不是我!”柳若云拼命挣扎,发髻散乱,早已没了往日的清雅。
虞鸢看着被拖出去的柳若云,撇了撇嘴。
【这就叫偷鸡不成蚀把米。谢婉宁这把刀,不仅没捅到我二姐,反倒把安王府的根给掘了。】
【二姐的仇,这也算报了一半了。】
她站起身,走到虞姝身边,挽住她的胳膊。
“二姐,这里太吵了,会吵着小外甥的。”
虞姝偏过头,看着妹妹平静的脸。
“好,去后院歇着。”
两人在秋霜的搀扶下,转身走出正房,连多余的眼神都没分给地上的谢云峥。
东厂,诏狱。
潮湿的地下通道里弥漫着刺鼻的血腥味。
火把挂在墙上,发出噼啪的燃烧声。
吴广被剥去了禁军统领的铠甲,双手用铁链吊在木桩上。他身上的囚服已经被鞭子抽得看不出原本的颜色,皮肉外翻,几道极深的伤口露出森森白骨。
风决手里握着一把烧红的烙铁,面无表情地站在一旁。
萧衍坐在一把交椅上,修长的双腿交叠,膝盖上放着吴广刚签下的认罪书。
他今日穿了一身极暗的紫衣,领口绣着几簇金竹。这种颜色穿在他身上,压不住他周身的暴戾。
暗室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风岚走进铁门,快步走到萧衍身侧。
“督主。”风岚压低声音。
“安王府有动静了。”
萧衍将供词丢在旁边的木桌上。
“说。”
“瑞王府的人给柳若云递了断肠草和红花,想谋害世子妃的胎。三小姐赶到,把药端给了柳若云。”风岚头垂得很低,语速平稳。
“世子抢了过去,自己喝了半碗。大夫验过,毒入五脏,世子以后再不能有子嗣了。”
暗室里除了吴广微弱的喘息,再没别的声音。
萧衍手指搭在交椅的扶手上,指节轻轻敲了一下木头。
他的视线落在燃烧的火盆上,火光映着他眼底那点散不开的冷意。
“瑞王把手伸得太长了。”萧衍声音很淡,“他以为杀不了本督的人,就能动她身边的人。”
风决转过头请示。
“主子,安王府那边要怎么收场。”
“不用收。”萧衍站起身,掸了掸袖口并不存在的灰尘。
“绝后的事情捂不住,明日就会传遍京城。”
他看向吊着的吴广,眼神没有任何波动。
“继续审。本督要知道,他给庄妃的那个孽种,埋在宫里哪条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