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室之内,被一声震耳欲聋的金铁交鸣撕裂。
火星在昏暗的油灯光下爆开,那柄淬着幽蓝毒光的利剑,被一把更为霸道狠厉的绣春刀死死架住,再难寸进。
剑尖离虞鸢的后心,仅余三寸。
时间仿佛被凝固。
虞鸢只觉得腰间一紧,一股熟悉而又强悍的力道将她猛地带离了险境,随即落入一个坚实滚烫的怀抱。
那股混杂着风雪气息和淡淡冷香的味道,是她这几日午夜梦回时,最贪恋的慰藉。
她猛地抬起头,撞进了一双翻涌着滔天风暴的墨色眼眸里。
“萧衍……”
她下意识地唤出他的名字,声音里带着连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和委屈。
他怎么来了?
他怎么会来?
萧衍没有回答,他只是将虞鸢紧紧地护在身后,握着绣春刀的手臂稳如磐石,目光如出鞘的利刃,死死地锁着窗外那个一击未成的黑衣刺客。
“本王的王妃,也是谁都能动的?”
他的声音不高,却冷得像是能将这江南的湿寒都冻结成冰。
那名黑衣刺客显然没料到会凭空杀出这样一个高手,一击不成立刻抽身急退,身形如鬼魅般融入了窗外的夜色里,没有丝毫恋战。
与此同时,被困在精钢大网中的面具男人眼中闪过一丝惊异,他不再挣扎,而是从怀中摸出一个小小的瓷瓶,毫不犹豫地在网中捏碎。
一股无色无味的烟雾瞬间弥漫开来。
“小心!”虞鸢立刻反应过来。
萧衍却比她更快,他一手揽住虞鸢的腰,另一只手扯下自己的外袍,将两人裹住,身形暴退至静室的角落,屏住了呼吸。
待烟雾散去,那张精钢大网已被腐蚀出了一个大洞,而原本被困在其中的面具男人,早已不见了踪影,只在地上留下一滩黑色的、冒着滋滋声的毒水。
静室之外,厮杀声也渐渐平息。
那批戴着蝴蝶面具的白衣人,在击退了黑衣刺客后,便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竹林深处,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一切,又恢复了原样。
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刺杀和缠斗,都只是一场幻觉。
可地上那具尚有余温的暗羽尸体,和空气中尚未散尽的血腥味,都在提醒着虞鸢,刚才的一切,是何等凶险。
萧衍松开捂着她的外袍,上下打量着她,目光里的后怕与暴怒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人吞噬。
“受伤没有?”他声音嘶哑,带着颤抖。
虞鸢摇了摇头,她看着他风尘仆仆的模样,看着他眼下清晰的青影,和那身明显是连夜疾驰而沾染上的寒霜,心中又酸又涨。
她伸出手,抚上他的面颊。
“你怎么来了?”她轻声问,“京城怎么办?大姐和爹爹他们……”
“闭嘴。”
萧衍打断她,一把将她死死地揉进怀里。
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仿佛要将这个失而复得的珍宝,彻底嵌进自己的骨血里,再也不分开。
他什么都没说,但虞鸢却能清晰地感觉到,这个平日里杀伐果断、权倾朝野的男人,此刻抱着她的手臂,正在微微发抖。
他在害怕。
虞鸢的心,像是被一只温暖的手轻轻地揉捏了一下,所有的惊恐、不安和委屈,在这一刻,都化作了最柔软的酸涩。
她反手抱住他,将脸埋在他的胸口,贪婪地汲取着他身上那让她无比安心的气息。
“我没事了,萧衍,我没事了。”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虞鸢感到他身上那股几乎要毁天灭地的杀意渐渐平复,他才缓缓松开她,但依旧紧紧地攥着她的手。
“先离开这里。”
他拉着她走出静室,守在外面的虞轩和另外几名暗羽立刻迎了上来。
看到萧衍的瞬间,虞轩也是一愣,但随即了然。
自家这个妹夫,终究还是没忍住。
“王爷。”虞轩拱了手,随即看向虞鸢,“小妹,你没事吧?”
虞鸢摇了摇头。
萧衍冷冷地扫过那片已经空无一人的竹林。
“传令下去,封锁兰陵县所有出入口,一只苍蝇都不许放出去!”他声音里的寒意,让周围的温度都仿佛又降了几分。
“是!”几名暗羽立刻领命而去。
回到客栈,萧衍直接将虞鸢带回了房间,屏退了所有人,将房门从里面死死地锁上。
他一言不发地走到桌边,倒了一杯热茶,递到她手里,然后就那么站在她面前,用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看着她。
不说话,也不动。
那目光,比任何审问都要灼人。
虞鸢被他看得有些心虚,捧着茶杯,小口小口地喝着,不敢看他。
“说吧。”
终于,他还是先开了口。
“为何孤身犯险?为何不带人?你当真以为,自己的命那么硬吗?”
一连三个问题,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压抑的怒火。
虞鸢放下茶杯,抬起头,看着他。
“因为我不去,他就不会现身。”她没有躲闪,“那个清算人,是冲着我来的。这是我和他之间的棋局。”
“棋局?”萧衍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他上前一步,双手撑在虞鸢坐的椅子扶手上,俯下身,将她整个人都笼罩在自己的阴影之下。
“虞鸢,你给本王听清楚了。”他一字一句,几乎是咬着牙说道,“我不管什么棋局,不管什么清算人。我只知道,你是我的王妃。你的命,是我的。没有我的允许,阎王爷也休想从我手里,带走你一根头发。”
他说着,眼眶竟微微有些泛红。
千里奔袭的疲惫,找到她时那撕心裂肺的恐惧,和失而复得后依旧无法平息的后怕,在这一刻,尽数涌了上来。
虞鸢看着他眼底那片触目惊心的红,心疼得无以复加。
她伸出手,捧住他的脸。
“萧衍,对不起。”她声音软了下来,“让你担心了。”
萧衍没有说话,只是低下头,狠狠地吻住了她的唇。
这个吻,不带半分情欲,只有狂风暴雨般的掠夺和宣泄,像是要用这种方式,来确认她的存在,来抚平自己内心那几乎要将他吞噬的恐惧。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虞舍的呼吸都变得困难,他才缓缓松开她,额头抵着她的额头,粗重地喘息着。
“再有下次,本王就把你锁在王府里,一步都不许你出去。”
虞鸢没有反驳,只是伸出手臂,环住他的脖颈,将自己更深地贴近他。
“不会了。”她轻声承诺。
两人静静地相拥了许久,将彼此内心的惊涛骇浪,都化作了无声的安抚。
待情绪都平复下来,虞鸢才将竹山庄园和清风观发生的一切,一五一十地,都告诉了他。
从观星者早已身死,到那支藏在江南的秘密军队,再到那张牵连了永宁王的名单,最后,是那个戴着黑色面具的清算人,和那个关于“天道抹杀变数”的疯话。
萧衍静静地听着,脸色越来越沉。
当虞鸢说完,他才缓缓开口,将自己从老太监嘴里审出来的,关于“观星者之子”和另一枚“蝴蝶胎记”的秘密,也告诉了她。
书房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所有的线索,终于汇集到了一起,却也让整个棋局,变得更加扑朔迷离。
观星者,清算人。
一个逆天改命,一个顺天而为。
一个布下了横跨二十年的棋局,只为等待她这个“局外之人”来执子。
另一个,则像是天道的影子,要将所有跳出命盘的棋子,抹杀。
而这一切的中心,都指向了那个同样带着蝴蝶胎记的,神秘的观星者之子,兰陵萧氏。
“现在看来,无论是观星者,还是那个清算人,他们的最终目的,都是找到那个孩子。”虞鸢终于理清了头绪,“观星者想让他继承自己的遗志,完成那个‘清君侧’的大业。而清算人,则想在他成势之前,将他这个最大的‘变数’,彻底抹杀。”
“苏眉和那些绣娘的死,不是为了杀人,而是为了警告。”萧衍接口道,“警告那个孩子,也是在警告我们,不要插手。”
“那份写着舅舅名字的名单,也不是为了陷害,而是为了离间。”虞鸢的眼睛越来越亮,“他想让我们自乱阵脚,让我们怀疑自己的亲人,从而无暇顾及江南的真正乱局。”
“好一招釜底抽薪,借刀杀人。”
想通了这一切,虞鸢只感到遍体生寒。
那个清算人,不仅武功高得可怕,心机也深沉得令人发指。
他似乎对所有人的性格和软肋,都了如指D解。
“那我们现在……”虞轩在一旁听得心惊肉跳,忍不住开口。
“将计就计。”
虞鸢和萧衍,几乎是异口同声地,说出了这四个字。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相同的决断。
既然对方想让他们乱,那他们,就乱给他看。
虞鸢走到桌前,提笔,迅速写了两封信。
一封,交给虞轩。
“二哥,你立刻返回扬州。拿着这封信,和王爷的令牌,去见钱文德。告诉他,我遇刺重伤,王爷大怒,不日将亲率三千东厂番子抵达扬州,彻查盐运三案,所有涉案官员,无论品级,一律先斩后奏。”
“啊?”虞轩愣住了,“小妹,这不是……”
“就是要让他把这个消息,捅出去。”虞鸢的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捅给那个还在背后看戏的灰衣文士,告诉他,他的棋子,要被雍王这把快刀,给一锅端了。”
“他若想保住江南这盘棋,就一定会想办法阻止王爷。到那时,才是我们把他和他背后的人,一网打尽的最好时机。”
她又将另一封信,和那个装着象牙蝴蝶的锦盒,一同交给了一名风尘仆仆,刚从京城赶到的影卫。
“你,即刻返回竹山庄园。将此物,放回原处。”虞鸢叮嘱道,“然后,守在那里。我不管你用什么方法,一定要找到那个所谓的‘观星者之子’。告诉他,执白子的人,想见他一面。就约在……三日后的清风观。”
影卫接过东西,没有半分迟疑,身影一闪,便消失在了夜色里。
做完这一切,虞鸢才转过身,看向萧衍。
“王爷,”她眨了眨眼,语气里带上了几分狡黠,“接下来,就要看您的了。”
萧衍看着她那副重新恢复了神采的鲜活模样,心头的那块巨石,终于落了地。
他走上前,捏了捏她的脸颊。
“演戏,本王最在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