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陵的雨夹雪,下了整整一夜。
天亮时分,客栈的窗棂上结了一层薄冰,映着窗外灰白色的天光。
虞鸢坐在桌前,将那盘从静室里带回来的残局棋子,一枚一枚地收回棋盒。
她的动作很慢,也很稳。
那双总是带着几分狡黠的浅琥珀色眸子,此刻平静得像一汪深不见底的寒潭。
那个戴着黑色面具的“清算人”带来的威胁,像一根无形的绞索,套在了她和所有她在意的人的脖子上。
退,是退无可退。
那就只能进。
不但要进,还要在这盘看似死局的棋盘上,杀出一条血路。
门外传来两声极轻的叩门声。
是留下来保护她的那名东厂暗羽。
“王妃,都安排好了。”暗羽的声音压得很低,没有半分情绪。
“嗯。”虞鸢应了一声,将那盘残局的棋谱用笔记下,收入怀中,然后将棋子棋盘付之一炬。
火光在铜盆里跳动,将她的脸映得明明灭灭。
她从怀里取出那张写着永宁王名字的名单,看了一眼,也一并扔进了火盆。
无论是观星者,还是那个清算人,他们都想看她自乱阵脚,都想逼她按照他们画好的路走。
可棋子一旦有了自己的意志,便再也不是任人摆布的死物。
“走吧。”她站起身,披上斗篷,“回扬州。”
……
两日后,扬州。
虞家别院的气氛,比任何时候都要压抑。
虞轩和虞娇收到了虞鸢从兰陵派人送回的密信。
信上只有寥寥数语,却让兄妹二人的脸色,变得异常凝重。
“三姐她……她这是要……”虞娇看着信上的计划,小手攥得死紧,指节都有些泛白。
虞轩将信纸凑到烛火上烧掉,眼底是化不开的担忧,但更多的,是一种被逼到绝境后的狠厉。
“既然是小妹的决定,我们照做就是。”他声音很沉,“她一个人在兰陵当诱饵,我们在这里,必须把台子给她搭得结结实实。”
他转头看向虞娇。
“钱,够不够?”
虞娇立刻从旁边的一堆账册里,抽出一本。
“够。”她的小脸上满是坚定,“王爷从京城调来的一百万两黄金已经入库,足够我们把整个扬州城买下来。”
“好。”虞轩深吸一口气,“那就让这江南的水,再浑一些。”
当夜,一条足以让整个扬州官场地震的消息,不知从何处,悄然流传开来。
据说,那位从京城来的钦差王妃,在兰陵县查案时,遇刺失踪了,生死不明。
一同失踪的,还有那枚代表着雍王亲临的墨玉令牌。
消息一开始还只是在几个官员之间私下流传,可到了第二天一早,便如同长了翅膀一般,传遍了扬州的大街小巷。
虞家别院更是乱成了一锅粥。
虞轩“大发雷霆”,以保护钦差不力为由,将别院内所有伺候的下人全都关了起来,对外则宣称,王妃只是偶感风寒,闭门休养。
这种欲盖弥彰的做法,反而更坐实了传言。
那些被软禁在别院偏院的盐运司官员们,在惶恐了几日之后,心思开始活络起来。
钦差失踪了,那他们是不是就有救了?
扬州知府钱文德的屋子里。
一名盐运司的同知,正焦急地在他面前来回踱步。
“大人,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那小丫头片子一死,咱们的案子就成了无头案。只要我们一口咬死账册已失,谁也奈何不了我们!”
钱文德坐在椅子上,那张肥硕的脸上满是冷汗,眼神里却透着一丝犹豫。
他忘不了那夜虞鸢拿出的那枚白色棋子,也忘不了那个如同鬼魅般的灰衣文士。
“可是……可是那位先生……”
“什么先生不先生的!”那同知打断他,“那位先生把我们推出来当替罪羊,如今出了事,他自己早就躲得无影无踪了!我们不自救,难道真要等死吗?”
“如今雍王令牌也丢了,扬州城的兵马,还不是您一句话的事!”
钱文德的眼神,在恐惧和贪婪之间,来回摇摆。
最终,对活下去的渴望,压倒了一切。
“好!”他一拍桌子,站起身,“传我的令,解除钱庄封锁,将盐运司所有人都放出来!就说……就说钦差大人已经查明,盐场失窃案,乃是流民作祟,与我等无关!”
有了知府的命令,整个扬州城的局势,瞬间逆转。
盐运司的官员们官复原职,被查封的钱庄重新开业。
虞轩带着人,被钱文德以“妨碍公务”为由,“客客气气”地请回了别院,门口还加派了官兵“保护”,实则与软禁无异。
整个扬州,仿佛又回到了钦差到来之前的模样。
只是,在这片虚假的平静之下,暗流汹涌。
虞家别院,书房内。
虞轩看着窗外那些明目张胆监视着他们的官兵,冷笑一声。
“这帮蠢货,还真以为自己翻了天了。”
“二哥,三姐的信上说,要的就是让他们得意忘形。”虞娇坐在一旁,手里的小算盘打得飞快,“京城来的银子,我已经分批通过咱们自己的商号,换成了各大钱庄的票号。只要时机一到,我们就能让整个扬州的钱庄,瞬间挤兑崩盘。”
“时机……”虞轩走到舆图前,目光落在了兰陵县的位置上,“就看小妹那边了。”
兰陵,清风观。
后山静室里,那盘残局依旧摆在石桌上。
虞鸢换上了一身素色的道袍,脸上蒙着一层白纱,静静地坐在棋盘前。
那名护卫她的东厂暗羽的尸体,早已被她悄悄处理掉。
她已经在这里,等了三天。
这三天,她没有离开静室半步,每日的吃食,都由那个年迈的老道士送来。
她就像一个真正的方外之人,日日对着一盘棋局枯坐,不言不语。
她在等,等那个执黑子的人,再次出现。
她笃定,对方一定会来。
因为这盘棋,还没下完。
第四日的黄昏,雨夹雪停了。
夕阳的余晖,穿过竹林,在静室的地上洒下一片斑驳的光影。
那个穿着黑色道袍,脸上戴着围棋格子面具的男人,再一次,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门口。
他看着静坐在棋盘前的虞鸢,声音嘶哑。
“你竟然没走。”
“我的棋还没下完,为何要走?”虞鸢没有回头,声音平静。
“看来,你是选择让你在乎的人,为你陪葬了。”面具男人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森然的杀意。
“那可未必。”虞鸢缓缓转过身,将一枚白子,轻轻落在棋盘上一个看似无关紧要的位置。
“你以为,这盘棋,是你说了算吗?”
面具男人似乎是愣了一下,随即发出一声低沉的冷笑。
“螳臂当车,不自量力。”
他一步步地,朝着虞鸢走来,每一步,都带着沉重的压迫感。
“既然你执意求死,我便成全你。”
他伸出手,五指成爪,朝着虞鸢的天灵盖,猛地抓下。
这一爪,带起了凌厉的劲风,快得让人看不清轨迹。
虞鸢坐在原地,没有躲。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那双浅琥珀色的眸子里,没有半分恐惧,反而带着一丝……算计得逞的笑意。
就在那只手即将触碰到她头顶的瞬间。
异变陡生。
静室的地面,那块看似平平无奇的青石板,忽然向下翻转。
一张用精钢打造的大网,从地底弹射而出,瞬间将面具男人笼罩其中。
网上淬了剧毒,还挂满了倒刺和铃铛。
面具男人反应极快,身形在半空中硬生生一折,想要避开。
可已经晚了。
静室的四面墙壁,同时射出数十支涂满麻药的弩箭,封死了他所有的退路。
“噗!噗!噗!”
几支弩箭,狠狠地扎进了他的身体。
面具男人闷哼一声,从半空中跌落,正好落入那张大网之中。
他挣扎着想要起身,却发现浑身的力气正在飞快地流逝。
虞鸢从石凳上站起身,走到被困在网中的男人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以为,只有你会设陷阱吗?”
她这几日,根本不是在枯坐。
她是在等,等扬州那边的消息,也是在等,那个观星者留下的“后手”,来帮她完成这个布局。
那些戴着蝴蝶面具的白衣人,在她来到清风观的第二日,便悄然出现在了后山。
他们没有现身,只是按照她的吩咐,将这间小小的静室,改造成了一个天罗地网般的囚笼。
面具男人看着她,那双透过面具缝隙露出的眼睛里,第一次充满了难以置信。
“你……你怎么会……”
“你以为,你是天道,可以清算一切?”虞鸢缓缓蹲下身,与他对视,“可你忘了,棋子,也是会吃子的。”
她伸出手,就要去揭开他脸上的面具。
就在她的指尖即将触碰到面具的边缘时。
一道凌厉的剑光,毫无征兆地,从静室之外,破窗而入,直取她的后心。
快!
快到了极致!
这一剑,带着必杀的决心,封死了她所有的退路。
虞鸢的瞳孔猛地一缩。
还有人!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她想躲,却已经来不及。
眼看着那闪着寒光的剑尖,就要刺入她的身体。
一道比那剑光更快,也更霸道的身影,如天神降临般,从天而降。
“铛!”
一声震耳欲聋的金铁交鸣之声。
来人的绣春刀,精准地架住了那柄淬毒的利剑。
火星四溅。
虞鸢只觉得腰间一紧,整个人被一股巨大的力道带起,落入了一个熟悉而又让她日思夜想的怀抱。
那股混杂着淡淡冷香和风雪气息的味道,让她瞬间红了眼眶。
“萧衍……”
她抬起头,看到了那张俊美如神祇,此刻却布满寒霜的脸。
“本王的王妃,也是谁都能动的?”
萧衍将她紧紧护在身后,目光如刀,看向窗外那个偷袭的一袭黑衣的刺客,声音冷得能将人的血液都冻结。
他终究,还是没忍住,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