扬州盐运司衙门地牢。
琵琶骨被铁链穿透的灰衣文士,此刻如同被抽去了所有的骨头,烂泥般瘫软在血迹斑斑的墙根下。
“父亲当年说,人心会变。”萧清辞修长的手指捏着那一枚墨黑的棋子,神色在昏暗的油灯下显得愈发清冷,“你想用父亲留下的十万大荒边军余部,去换永宁王手里的南疆兵权,从而自立为王。我说的,可有一字差错?”
灰衣文士死死盯着那枚黑子,嘴唇颤抖,半晌才发出沙哑的干笑:“少主……既然你什么都晓得,又何必来问我。兵符就在兰陵清风观地下的暗格里,可没有我这半块血玉,谁也进不去那道石门。”
他仰起头,眼里闪过一丝困兽犹斗的疯狂。
“雍王就算带了东厂的人马又如何?那十万铁骑驻扎在江南与南疆交界的雁荡山谷,没有兵符,他们就是最烈的野兽,只要听闻主上死讯,便会立刻踏平江南。到时候,大启半壁江山化为焦土,这通敌叛国的罪名,依旧是相府和永宁王来背!”
萧衍站在铁栅栏外,右手始终搭在绣春刀的鲨鱼皮刀柄上,玄色飞鱼服在阴冷的穿堂风里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他神色漠然地看着那个自以为扼住棋局咽喉的文士,眼底只有看死人般的凉薄。
“你以为,本王至今不杀你,是因为要你那半块血玉?”
萧衍缓步走入牢房,靴底踩在干枯的稻草上,发出沙沙的闷响。
“风决。”
铁门外立刻闪出一道黑影。
“属下在。”
“去清风观地下,把那道石门用东厂的火药直接炸开。”萧衍的声音平缓,不带一丝起伏,“至于里面那枚兵符,无论是真是假,本王都不需要。”
灰衣文士脸色一变:“你疯了!没有兵符,那些边军旧部根本不会认你这个前朝遗孤,他们只会觉得你杀了少主和主上,会把你撕成碎片!”
“他们认不认,不重要。”
萧衍偏过头,幽深的眼眸锁定了他。
“大启的江山,本王若想要,会用东厂的刀自己去拿。至于那十万铁骑,若敢动一下,本王就让影卫将他们全部埋在雁荡山谷。”
他的话语残忍而直接。
萧清辞将那枚黑子落在了棋盘的死角,站起身,抚平了青衫上的褶皱。
“他的利用价值,已经没了。”萧清辞看向萧衍,“名单上的永宁王,我亲自去查。南疆那边,有父亲当年留下的眼线。”
手足相认不过数日,两人之间虽无多余的客套,但在行事手段上,却有着一种近乎可怕的默契。
一个在明处用雷霆手段震慑官场,一个在暗处用智谋清算旧部的叛逆。
虞鸢推门走进来时,刚好听见这最后一句话。
她披着一件月白色的夹袄,腰间系着萧衍给的那枚墨玉令牌,手里捧着一只刚灌好热水的小铜炉,脸色虽然还有些白,但那一双浅琥珀色的眼眸里,已经不见了先前的迷茫。
“不能去南疆。”
虞鸢走近,将小铜炉在手里转了转。
“舅舅手里握着大启最精锐的二十万南疆边军。若他真的与观星者有旧,或者参与了当年的东宫旧案,此时动他,便是逼他起兵造反。”
她看向萧衍,语气格外认真。
“现在大荒虽乱,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若南疆再反,大启南北夹击,正合了那个‘清算人’的心意。他要的是这天下大乱,好将我们这些‘变数’通通清算干净。”
静室内一时间有些安静。
这确实是最大的隐患。
萧衍看着她,原本冷硬的眼部轮廓在接触到她视线的瞬间,不自觉地柔和了几分。他走过去,自然地握住她抱着铜炉的手,试了试温度。
“依你之见,该如何?”
“把名单送去南疆,让大姐用皇后的密信,直接去问。”虞鸢抬眼,唇角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舅舅生性最疼大姐,也最在乎相府的安危。他若真有异心,绝不会让大姐在京城当这个人质。这份名单,多半是有人故意栽赃,想借我们的手,除掉南疆这尊守护神。”
这盘棋,每一步都是一石二鸟。
萧清辞坐在一旁,看着萧衍与虞鸢之间那股旁人根本插不进去的亲昵,神色动了动,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古井无波的清冷模样。
“既然如此,我留下来查扬州盐场的下落。库银虽被运走,但五百万两白银,绝不可能凭空消失在江南。”萧清辞开口,“苏眉送去兰陵的寿衣,我方才想明白了。”
虞鸢看过去。
“什么?”
“那寿衣,是祭品。”萧清辞的声音没有温度,“二十年前,东宫有十二名金吾卫暗卫,为了掩护我与兄长逃走,引开了大批禁军,最后被乱刀砍死在扬州城外的乱石岗。他们的尸骨,至今无人在意。苏眉做的寿衣,是送去给他们立衣冠冢的。”
虞鸢心头一震。
原来如此。
不是什么针对她的杀局,而是一位饱含愧疚的旧人,二十年来最无声的祭奠。
“那些人,也是忠烈。”虞鸢叹了口气,心里对那位早已死去的观星者,又多了一分复杂的情绪。
“忠烈又如何,在某些人眼里,不过是随时可以丢弃的棋子。”萧衍冷哼。
他收刀入鞘,对一旁走过来的影卫吩咐:“传信回京,让皇后大姐按王妃的意思办。”
“是。”
夜色越发深重,盐运司衙门外的暴雨还在继续,敲击在青瓦上发出紧密的鼓点。
事情似乎正在一件件理顺。
江南的危局在萧衍和萧清辞双剑合璧的压制下,终于撕开了一个口子。
但不知为何,虞鸢心里那股若有若无的危机感,不仅没有消失,反而随着那名黑衣面具人的死,变得更加清晰。
清算人死了。
可天道的杀机,真的就此止步了吗?
次日,江南官场的震荡还在持续,钱文德在得知东厂影卫已经接管了清风观后,彻底吓破了胆,将当年如何配合灰衣文士做假账、如何利用黑市将库银倒腾出城的事交待得干干净净。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能顺藤摸瓜找到五百万两库银的下落时。
一个意料之外的变故,打碎了短暂的平静。
从京城到扬州的驿道上,一骑绝尘。
一名浑身是血的东厂探子,在踏入盐运司衙门大门的瞬间,从战马上栽落了下来。
“王爷……王妃……”
那探子手里死死攥着一封盖有血手印的密信,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京城……京城急报……”
“太后突发恶疾,危在旦夕!国子监百名学子长跪金銮殿外,联名上书……控诉相府与永宁王里通大荒,意图谋反!”
轰——
这一封带着血迹的急报,如同在晴天里劈下的一道惊雷。
虞鸢脸色瞬间变了。
她猛地站起身,手里的铜手炉“咣当”一声掉在地上,滚烫的水洒了一地,冒出刺耳的白烟。
京城,出事了。
这哪里是江南的死局,这分明是调虎离山!
对方用江南的乱局,把她和萧衍、甚至相府在江南的力量全都牵制在这里,而在他们无暇顾及的京城,那只真正的主使黑手,终于露出了獠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