扬州盐运司衙门的后堂书房,那一盏彻夜未熄的烛火,在探子嘶哑着喊出“京城急报”的瞬间,猛地一晃,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劲风扼住了喉咙。
“咣当——”
虞鸢手里那只才被焐热的小铜炉,直直地坠落在地。
滚烫的热水泼洒在青石砖上,腾起一片刺耳的白雾,像一声绝望的叹息。
她的身子晃了晃,眼前一阵发黑。
京城出事了。
大姐病危,相府被构陷。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淬了剧毒的钢刀,狠狠地扎进她最柔软的腹地,将她方才还因破局而生出的那点镇定与从容,绞得粉碎。
调虎离山。
对方用江南三案做饵,将她和萧衍牢牢地困在这千里之外的泥潭里,然后用最狠辣,最决绝的手段,对他们在京城最重要,也最在乎的家人,亮出了獠牙。
好一招釜底抽薪。
“鸢儿!”
萧衍第一时间反应过来,长臂一伸,将她揽入怀中,阻止了她摇摇欲坠的身形。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她在他怀里,正不受控制地轻轻发抖。
“王妃!王妃!”那名浑身是血的探子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将那封盖着血手印的密信举过头顶,声音气若游丝,“国子监百名学子,以祭酒为首,皆身穿孝服,长跪金銮殿外,称……称相爷与永宁王暗中勾结大荒,草菅人命,才导致江南民怨四起,恳请陛下……清君侧,诛/国/贼!”
他说完最后一句,头一歪,便彻底昏死了过去。
“混账!”
萧衍身后的影卫立刻上前,将那探子扶住,迅速检查伤势。
“主上,还有气,只是失血过多,力竭了。”
萧衍没有说话,他只是抱着怀中如坠冰窟的虞鸢,那双总是深不见底的眸子里,第一次浮现出一种混杂着滔天杀意与无力感的风暴。
他算到了一切,却唯独算漏了对方的无耻与疯狂。
他可以不在乎自己的性命,却不能忍受她因此而受到半分伤害。
书房之内,死一般的寂静。
一直站在角落里,气质清冷如雪的萧清辞,此刻的眉头也紧紧地皱了起来。
他看着虞鸢煞白的脸色,又看了一眼萧衍身上那几乎要压抑不住的凛冽杀气,缓缓开口,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闷。
“是那个‘清算人’的手段。”他的声音依旧冷漠,“他深知你最在乎的是什么,也深知雍王殿下最大的软肋,便是你。”
“他明知道杀不了你,便用这种方式,逼你自乱阵脚,逼你回京。”萧清辞的目光落在虞鸢身上,“你若回,便是自投罗网。京城现在,必然已是天罗地网。”
“我不怕。”
虞鸢从萧衍怀里挣脱出来,她站直了身子,那双总是带着几分狡黠的浅琥珀色眸子,此刻被一层水雾弥漫,却又在水雾之下,燃烧着一簇近乎疯狂的火焰。
“我大姐病危,我爹娘和兄长身陷囹圄,你让我如何能安心留在这江南?”她声音发颤,带着哭腔,却字字铿锵,“我不能!我做不到!”
这是她第一次,在萧衍面前,露出如此脆弱而又决绝的一面。
她穿越而来,所求的,不过是家人平安。如今家人有难,她便是拼上这条性命,也要回去。
“我陪你。”
萧衍握住她冰冷的手,声音沙哑,却不容置喙。
他什么都没说,但那两个字,已经表明了他所有的决心。
你要回京,我便陪你杀回去。
你要闯那龙潭虎穴,我便为你踏平那龙潭虎穴。
“不行!”虞鸢想也不想地就拒绝了,“这正是他想看到的!你若也跟着我离开江南,那江南这盘棋,就彻底输了!观星者留下的十万边军余部,会立刻成为他们手中的刀,到那时,大启南北夹击,天下将再无宁日!”
“那又如何?”萧衍反手将她攥得更紧,眼底的暴戾之气再也压抑不住,“本王连这天下都可以不要,难道还护不住一个你吗?”
“萧衍!”虞鸢猛地提高了声音,她看着他眼底那片触目惊心的红,心疼得像被刀割,“你冷静一点!你现在回去,不是救他们,是害了他们!”
“他们攻击相府,构陷永宁王,就是因为他们怕!他们怕我们查清江南的真相,怕观星者留下的那支力量为你我所用。我们现在要做的,不是自乱阵脚地冲回去,而是要比他们更狠,更疯!”
虞鸢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脑子里飞快地转动着。
她走到那副巨大的江南舆图前,目光死死地盯着扬州、兰陵,以及那条通往京城的漕运线路。
“他用京城来牵制我们,那我们,就用江南来反制他。”她的声音,渐渐恢复了往日的冷静,甚至带上了一丝令人不寒而栗的狠厉。
她转过身,看向萧衍和萧清辞。
“我们必须兵分三路。”
“萧清辞,”她看向那个一直沉默不语的青衫男子,“你父亲留下的那支军队,现在是你唯一可以调动的力量。我要你,立刻赶往雁荡山谷,不用兵符,只用你‘少主’的身份,告诉他们,观星者二十年的布局,到了收官的时候。让他们即刻开拔,不入江南,不进南疆,而是沿着分水岭,秘密北上,直逼京畿!”
“一支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十万铁骑,出现在京城之外,对那些乱臣贼子而言,才是最致命的威慑。”
萧清辞看着她,眼里第一次露出了一丝赞许。
他点了点头,没有半分犹豫。
“好。”
“萧衍,”虞鸢又看向自己的丈夫,她的眼神变得无比柔软,却又无比坚决,“我不能没有你,京城的家人,更不能没有你。影卫是你手中最快的刀,东厂是你手中最利的剑。我要你,立刻返回京城。”
“不可能!”萧衍想也不想地就拒绝了,“我绝不会留你一人在江南!”
“我不是一个人。”虞鸢打断他,她指了指门外,“我还有二哥,还有娇娇,还有你留给我的所有暗桩。”
“京城现在需要你。大姐病危,必然是中了奇毒,只有你能用雷霆手段,逼太医院那些见风使舵的墙头草交出解药。国子监学子闹事,背后必然有主使,也只有你的东厂,能用最快的速度,把那些藏在阴沟里的老鼠,全都揪出来。”
她走到他面前,伸手抚上他紧绷的下颌。
“萧衍,相信我。也相信你自己。”她的声音放得很轻,“我们分头行事,才能让他们,首尾不能相顾。”
萧衍看着她,看着她眼中的信任和决断,心中那股狂躁的怒火,终于被一丝理智压了下去。
她说的是对的。
这是眼下,唯一的,也是最好的破局之法。
“好。”他终于妥协,声音沙哑得厉害,“但你也要答应我,保重自己。若有半分不对,立刻退回京城。哪怕是舍了这江南,我也要你安然无恙。”
“我答应你。”
“那我呢?”一直守在门外的虞轩,再也忍不住,冲了进来,“小妹,你不能一个人留在扬州,太危险了!”
虞鸢看向他,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谁说我是一个人?”她走到书案前,提笔,迅速写下一道命令,然后盖上了自己的私印。
“二哥,你立刻去一趟钱庄,把我从京城带来的所有银两,全部取出来。然后,传我的命令,以钦差的名义,在扬州城开仓放粮,赈济所有流民。不仅如此,还要高价收购城中所有商户手中的余粮,就说……朝廷要统一调配,运往京城,平抑物价。”
“啊?”虞轩愣住了,“小妹,你这是……”
“我要让扬州,乃至整个江南的粮价,一夜之间,飞涨十倍。”虞鸢的眼中,闪烁着精明而又狠厉的光,“我要让那些以为可以高枕无忧的江南富商和地方士族,尝尝什么叫血本无归。他们不是想看江南乱吗?我便让这把火,烧得再旺一些。烧到他们自己都承受不住,烧到他们不得不跪着来求我。”
釜底抽薪?
那她就反过来,也给对方来一招釜底抽薪。
三路人马,三道指令,在最短的时间内,被迅速地下达了下去。
萧清辞没有片刻停留,当夜便带着那卷羊皮地图,消失在了茫茫的雨夜之中,直奔雁荡山谷。
萧衍则在与虞鸢深深相拥之后,同样没有半分拖泥带水。他召集了所有随他而来的影卫,一人双马,以最快的速度,朝着京城的方向,卷起一道黑色的死亡旋风。
而虞鸢,则站在盐运司衙门的最高处,看着窗外那片被风雨笼罩的,富庶而又腐朽的江南。
这盘棋,已经不再受任何人的控制。
无论是观星者,还是那个“清算人”。
他们都将为自己的傲慢,付出最惨痛的代价。
“来人。”她对着身后,轻声开口。
一名暗羽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她身后。
“去,把那个灰衣文士,从地牢里提出来。”虞鸢缓缓转过身,那双浅琥珀色的眸子里,再无半分温度。
“我要让他亲眼看着,他主子布了二十年的棋局,是如何在我手里,一步一步,走向崩盘的。”
风雨飘摇的江南,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
而远在千里之外的京城,那座金碧辉煌的牢笼里,真正的杀机,也才刚刚开始显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