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荡山谷,地处江南与南疆的交界地带,四面悬崖峭壁,云雾终年不散。
谷底深处,却别有洞天。
数万顶营帐连绵不绝,校场之上,兵士操练的呼喝声整齐划一,带着一股久经沙场的肃杀之气。
这里,便是观星者当年为那十万大荒边军余部选定的藏兵之所。
他们在这里休养生生息,一等,便是二十年。
中军大帐内,气氛凝重。
几名须发皆白,身上却依旧带着军人铁血之气的老将军,正围着一个沙盘,眉头紧锁。
帐外传来亲兵的通报声。
“报!谷外有一青衫男子求见,自称奉故主之命而来。”
为首的老将军周镇抬起头,他曾是先太子麾下最勇猛的先锋,如今已是这支军队的最高统帅。
“故主?”他声音沉稳,却有些疑惑,“让他进来。”
当萧清辞一袭青衫,缓步走入大帐时,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他的身上。
他太年轻了,也太清瘦了,看起来就像一个不谙世事的文弱书生,与这满帐的铁血悍将格格不入。
“你是何人?奉何人之命?”周镇开口,声音里带着审视。
萧清辞没有说话,他只是从怀中,取出了一个早已泛黄的锦囊。
当他从锦囊里,倒出那枚用星辰陨铁打造的“观星令”时,在场所有老将军的脸色,瞬间都变了。
那是观星者先生从不离身的信物。
“你……你是先生的什么人?”周镇的声音有些颤抖
萧清辞依旧没有回答。
他只是缓缓地,抬起自己的左手,将那宽大的衣袖,轻轻向上挽起。
一枚与虞鸢肩上别无二致的蝴蝶胎记,赫然出现在他的手腕之上。
“扑通——”
周镇第一个,双膝跪地,老泪纵横。
“少主!是少主!”他嘶声喊道,“末将周镇,叩见少主!”
他身后,其余几名老将军也纷纷跪倒在地,眼中是二十年等待终得回报的激动与狂热。
他们知道观星者先生有两个儿子,也知道其中一个身上,有这独一无二的印记。
“都起来吧。”萧清辞的声音很平静,没有半分少主归来的意气风发,只有冷漠,“我不是你们的少主。”
他将锦囊中的另一封信,递给了周镇。
“我父亲,早在二十年前,便已身故。他留下遗志,命我辅佐真正的太子遗孤,清君侧,扶正统。而那个被父亲的部下,灰衣文士所操控,企图篡权自立的人,不是我。”
周镇接过信,一目十行地看完,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瞬间布满了滔天的怒火。
“叛徒!那徐庶竟敢背叛先生,妄图窃取兵权!”
“请少主下令!”帐内所有将领齐声喝道,声震屋瓦,“我等愿为少主,为太子殿下,踏平江南,诛杀此獠!”
“不必去江南。”萧清辞的声音,压过了所有人的呼喝。
他走到沙盘前,指着一条蜿蜒曲折,穿越崇山峻岭的山脉路线。
“传我军令,十万大军,即刻开拔。不入江南,不进南疆,沿分水岭,秘密北上。”
他的手指,重重地,点在了大启王朝的心脏位置。
“兵锋所指,京畿。”
这支沉寂了二十年的百战之师,如同一把被重新擦亮的绝世宝剑,在少主归位之后,无声无息地,刺向了那座风雨飘摇的都城。
京城,雪后初晴。
金銮殿外,那上百名长跪不起的国子监学子,已经被冻得嘴唇发紫,浑身发抖,但依旧没有一个人起身。
为首的祭酒赵思成,更是以头抢地,声泪俱下地控诉着相府与永宁王的“罪行”。
瑞王谢承瑞站在朝臣的队列里,看着这一幕,眼底闪过一丝得意。
他以为自己胜券在握。
可他不知道,一把来自地狱的屠刀,已经悬在了他的头顶。
当萧衍率领三百影卫,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冲开禁军的阻拦,闯入相府时,整个京城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杀神,回来了。
没有丝毫的停留和废话,在得知皇后虞婉病危的瞬间,萧衍便带着两百影卫,如鬼魅般,潜入了戒备森严的皇城。
太医院内,血腥的清洗只用了不到半柱香的时间。
在影卫那些足以让厉鬼都开口的酷刑之下,院正孙德海交出了“牵机引”的解药,也供出了瑞王的所有阴谋。
凤鸾宫。
萧衍屏退了所有宫人,亲自将解药,混着从孙德海府上密室里搜出的药引“雪顶寒蟾”,给已经昏迷三日,气息微弱的虞婉服下。
看着床上那个曾经风华绝代,如今却面色惨白如纸的女子,萧衍的眼中,是无尽的杀意和自责。
“大姐,我回来了。”他声音沙哑、哽咽,“我不会再让任何人,伤害你们。”
他替虞婉掖好被角,转身,大步走出了寝宫。
门外,风决和风岚早已带着人,等候在风雪之中。
“传令下去。”萧衍的声音,冷得不带一丝温度,“东厂诏狱,今夜,要客满了。”
一场雷霆扫穴般的清洗,在京城的夜色里,拉开了血腥的帷幕。
国子监祭酒赵思成,第一个被从学子队伍里“请”进了东厂。
不到一个时辰,他便招供,是受了瑞王的指使和一些顾明昭旧部的蛊惑,才带头煽动学子闹事。
紧接着,那份从江南送回来的名单上,所有在京的瑞王党羽,无论官职大小,无论藏得多深,都在一夜之间,被东厂的番子和神出鬼没的影卫,从温暖的被窝里,拖进了那座有进无出的诏狱。
哭喊声,求饶声,咒骂声,响彻了东厂的上空,却被更深沉的夜色所吞没。
更有官员在酷刑之下,供出了一个更为惊人的秘密。
瑞王早已在京中屯兵三千,并与南疆永宁王有秘密书信往来,意图在雍王离京之后,以国子监闹事为由,逼宫清君侧,然后南北夹击,一举夺位。
天亮时分,萧衍看着手中那一份份沾着血的供词,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只是将那份伪造的,瑞王与永宁王之间的“往来书信”,连同那份写有永宁王名字的“罪证”名单,一同放入了一个加急的信盒。
“八百里加急,送往南疆,亲手交到永宁王手上。”他对一名影卫统领吩咐道,“另外,附上皇后娘娘的亲笔家书。”
做完这一切,他才缓缓地,抬起头,看向了瑞王府的方向。
“该收网了。”
此时的瑞王府内,谢承瑞正志得意满地喝着酒。
他已经收到了探子的回报,萧衍回京了,并且正在大肆抓捕朝臣。
在他看来,这正是萧衍自掘坟墓的愚蠢之举。
他抓的人越多,得罪的朝臣就越多,民怨就越大。
等到永宁王的大军兵临城下,他便可以振臂一呼,顺应“民意”,将萧衍这个乱臣贼子,连同他背后的相府,一网打尽。
他正美滋滋地盘算着登基之后该如何处置相府那几个貌美的女眷时,一名心腹幕僚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
“王……王爷!不好了!”
“慌什么!”瑞王不满地皱了皱眉,“是萧衍来自投罗网了吗?”
“不……不是!”那幕僚声音发颤,脸上满是惊恐,“是……是南疆!”
“南疆急报!永宁王……永宁王他,他没有按计划北上,反而……反而亲率十万精兵,以‘清君侧,救圣驾’的名义,朝着咱们……咱们的封地,杀过来了!”
“你说什么?!”
瑞王手中的酒杯,“啪”的一声,摔得粉碎。
他猛地站起身,难以置信地看着那名幕僚,脸上的得意与从容,瞬间褪得一干二净,只剩下无尽的错愕与惊恐。
永宁王反了?
他怎么会反?
他精心策划的南北夹击之势,他谋划了近二十年的帝王大梦,在此刻,如同一个被戳破的泡沫,轰然碎裂。
他这才惊觉,自己早已落入了对方的连环计之中。
从江南三案,到虞鸢遇刺,再到萧衍回京。
每一步,都是一个陷阱。
一个,专门为他准备的,足以让他粉身碎骨的陷阱。
“噗——”
一口鲜血,猛地从他口中喷出,染红了身前的桌案。
后院起火,大势已去。
他输了。
输得,一败涂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