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衍离开扬州的第二天,一则消息如平地惊雷,在这座刚刚经历过官场震荡的江南名城里,炸开了锅。
钦差王妃虞鸢,在别院遇刺,生死不明。
消息是从虞家别院内部传出来的。据说,当夜别院内有过短暂的厮杀声,紧接着,虞家二公子虞轩便“勃然大怒”,以保护不力为由,将别院内所有伺候的下人全都关了起来。
对外,他宣称王妃只是偶感风寒,闭门休养。
这种欲盖弥彰的做法,更像是在所有人的猜测上,浇了一勺滚油。
扬州知府钱文德,在听到这个消息的瞬间,几乎是从病榻上跳了起来。
前两日雍王令牌带来的恐惧,被一股死里逃生的狂喜冲得一干二净。
他立刻召集了所有盐运司的心腹官员,在府衙后堂秘密集会。
“死了?当真死了?”一名盐运司同知激动得满脸通红。
“八九不离十!”钱文德狠狠一拍桌子,“虞家那个二世祖,现在正满世界找刺客呢。我看,八成是那小丫头片子查到了什么不该查的东西,被那位先生的人,给灭了口。”
众人弹冠相庆,劫后余生的喜悦冲昏了他们的头脑。
他们官复原职,重新掌控了扬州的大小事务,甚至比之前更加有恃无恐。
而虞轩,则像一只斗败了的公鸡,灰溜溜地领着人,被钱文德以“妨碍公务”为由,“客客气气”地请回了虞家别院。门口还加派了官兵“保护”,实则与软禁无异。
扬州城,仿佛又回到了钦差到来之前的模样。
只是,没有人知道,在扬州城内一处最不起眼的民宅暗室里,本该“生死不明”的虞鸢,正就着一盏孤灯,看着手中的一张张密报。
她的面前,是虞娇。
“三姐,都安排好了。”虞娇的小脸上,满是与年龄不符的冷静与沉稳,“王爷从京城调来的一百万两黄金,已经通过我们虞家在江南的十几家商号,悄无声息地,全部兑换成了扬州三大钱庄的银票。”
“很好。”虞鸢点了点头,“让二哥那边,可以开始了。”
第二天一早,扬州的米价,毫无征兆地开始疯涨。
虞家二公子虞轩,在被“软禁”了两日后,突然一改颓势。他动用了相府在江南的所有人脉和财力,以“为京城筹集粮草,平抑京中物价”为名,在扬州城及周边的所有米行和粮仓,高价收购市面上流通的所有粮食。
一时间,整个江南的粮价,像坐了火箭一样往上窜。
普通的百姓,看着昨日还卖十文钱一斤的米,今日就涨到了三十文,明日更是直接翻了一倍,全都慌了神。
他们拿着家里仅有的一点积蓄,涌向米行,却发现米行早已无米可卖,或是价格高到他们根本买不起。
恐慌,像瘟疫一样,在扬州城的底层蔓延。
而那些囤积居奇的粮商,和与盐运贪腐案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地方士族,则陷入了一场资本的狂欢。
他们看着飞涨的粮价,看着自己粮仓里堆积如山的粮食,仿佛已经看到了无数白花花的银子,正在向他们招手。
短短三日,扬州的米价,被炒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天价。
城中的富商巨贾们,几乎将自己所有的身家,都投进了这场看似稳赚不赔的豪赌之中。
就在粮价被炒到顶点的第四日清晨,虞家别院,那间不起眼的暗室里。
虞鸢放下了手中的茶杯。
“娇娇,该收网了。”
一声令下。
数十名早已待命的虞家商号掌柜,拿着手中早已兑换好的,数额巨大的银票,同时出现在了扬州城最大的三家钱庄——“恒通”、“四海”、“源丰”的门口。
“兑银!”
“恒通钱庄”的柜台前,虞家商号的王掌柜,将一沓厚厚的银票拍在了桌上。
“五十万两,现兑。”
钱庄的朝奉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与此同时,“四海钱庄”和“源丰钱庄”的门口,也发生了同样的一幕。
巨额的挤兑要求,像三把重锤,狠狠地砸在了这三家钱庄的命门上。
钱庄的掌柜们,急得满头大汗。
他们钱庄里的大部分现银,都已经被那些士族和富商们提走,拿去炒作粮食了。
库房里,根本没有足够的现银来应对如此恐怖的挤兑风潮。
消息不胫而走。
那些将毕生积蓄都存入钱庄的普通商人和百姓,在听到消息后,彻底慌了。
他们疯了一样地涌向三大钱庄,哭喊着,哀求着,想要兑换出自己的血汗钱。
人潮,像失控的洪水,冲击着钱庄那看似坚固的大门。
恐慌,彻底引爆。
不到半日,“恒通钱庄”第一个宣告破产。
紧接着,“四海”和“源丰”也相继关门倒闭。
无数将身家性命都寄托在钱庄里的富商、士族,前一刻还在为飞涨的粮价而沾沾自喜,下一刻,便成了倾家荡产的穷光蛋。
他们的银子,变成了一堆毫无用处的废纸。
而他们高价囤积的粮食,因为百姓已经无钱购买,也成了一堆卖不出去的死物。
扬州城,乱了。
成千上万血本无归的百姓和商人,冲击着知府衙门,哭喊声和咒骂声,响彻云霄。
钱文德躲在后衙,听着外头那仿佛要将衙门都掀翻的声浪,浑身的肥肉都在发抖。
他这才惊恐地意识到,自己从一开始,就掉进了一个精心设计的,足以让他粉身碎骨的陷阱。
知府后衙,那间总是点着檀香的书房里。
那个穿着灰色长衫,一直镇定自若的中年文士,此刻的脸色也终于变了。
他豢养私军的银钱,有近一半,都存在这三家钱庄里。
他也没料到,对方的手段,竟如此狠辣,如此……不计后果。
“先生,现在怎么办?现在怎么办啊!”钱文德连滚带爬地冲进书房,抱着他的腿,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灰衣文士一脚将他踹开,眼中闪过一丝烦躁和阴狠。
“慌什么!”他冷声道,“钱没了可以再赚,只要那五百万两库银还在,我们就还有翻盘的机会!”
他走到舆图前,目光落在了城外的一条不起眼的河流上。
“此地不宜久留。今夜子时,立刻将所有库银,通过城西的地下暗河,运出扬州。只要到了南边的据点,这天下,便无人能奈何得了我们。”
他以为自己已经做出了最万无一失的安排。
可他不知道,他走的每一步,都在虞鸢的算计之中。
那条地下暗河的出口,虞鸢早已通过从他身边叛变的亲信口中得知。
一张由虞轩亲自带队,由数十名东厂暗羽和上百名相府死士共同组成的天罗地网,早已在暗河的出口处,悄然张开。
子时,大雨滂沱。
城西三十里外,一处荒僻的乱石滩。
一个被茂密的芦苇丛掩盖的山洞里,透出微弱的火光。
灰衣文士带着十几名心腹,正指挥着手下,将一口口沉重的木箱,从一条地下暗河的支流中,搬运上岸。
“快!再快一点!天亮之前,必须全部运走!”他催促着,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急。
终于,最后一箱库银被搬上了岸。
灰衣文士看着那堆积如山的木箱,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如释重负的笑意。
只要有这笔钱在,他便有东山再起的机会。
他挥了挥手,正准备下令离开。
“嗖!嗖!嗖!”
数十支箭矢,带着凄厉的破风之声,毫无征兆地,从四面八方的黑暗中,爆射而来。
“有埋伏!”
灰衣文士脸色剧变,抽身急退。
可他身边的那些手下,却没有那么好的运气。
惨叫声,瞬间响成一片。
顷刻之间,十几名护卫便被射成了刺猬,倒在血泊之中。
紧接着,上百名身着黑衣,手持利刃的死士,如同暗夜的鬼魅,从芦苇丛中涌出,将他们团团围住。
为首的,正是手持折扇,脸上却再无半分纨绔之气的虞轩。
他看着被堵在山洞口,脸色惨白的灰衣文士,缓缓展开手中的折扇,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先生,我虞家这盘棋,可还入得了您的眼?”
雨水,冲刷着地上的血迹。
风声,掩盖了最后的厮杀。
这一场江南的棋局,终于到了图穷匕见的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