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汽袅袅,模糊了盏中茶色,也柔和了屋内两张饱经岁月风霜的面容。
穆天穹指尖轻摩紫砂茶杯的杯壁,动作从容淡然,眼底却藏着几分看透世事的沉静。
他抬眸望向窗外沉沉夜色,院中老树枝影横斜,静谧安然,一如他在青平村这些年的心境。
“天地广阔,何处不能立身?”他声线低沉平和,不疾不徐,“临市山清水静,人心纯粹,我只希望她过安稳快乐的生活。”
林正潮闻言,当即轻轻摇头,语气带着几分不赞同的恳切。
“也太屈才。”他身子微微前倾,语气里满是惋惜与笃定,“老穆,你我行医一辈子,阅人无数,沈潇这孩子的天赋,你我都心知肚明。”
“她不是寻常安分的医者,悟性极高,中西医融会贯通,思路开阔通透,是难得一遇的好苗子。”
“这样的天赋,困在临市一个普通三甲,困在琐碎的临床汇报、院内评比里,实在是浪费。”
林正潮想起白天会场之上,沈潇从容答辩、条理清晰、见解独到的模样,愈发觉得可惜。
“我不会干涉她的任何决定。”穆天穹缓缓开口,“这是她长大的地方,这里有她的亲人,朋友,她若自己想去其他地方,我不会阻拦,她要是想留在这儿,我也乐意。”
林正潮蹙起了眉:“可你不告诉她当年的事,不就是在阻止她回京吗?”
穆天穹将手里的茶杯样桌子上一放,看向林正潮的眼神带了愠怒。
“林正潮,我的家事还轮不到你多管闲事。”
林正潮知道穆天穹的脾气。
自己刚才算是揭了他的旧伤疤。
虽然有点儿不道德,可他实在不想看沈潇这样的好苗子被埋没,更不想恩师因为当年的事一辈子躲在这里,不说不辩。
还有他那一手艺术,只教了沈潇这么一个,着实是浪费啊!
林正潮还想再劝说。
穆天穹已经站了起来。
“不走就自己在沙发上将就一晚,走就趁早。”
说完,穆天穹已经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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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潇没想她就去急诊问了点儿事情。
一出门就碰上了被紧急送到医院里来的沈凌。
因为黄体破裂!
她现在对沈凌的所作所为已经没有什么不能接受的了。
一个没有道德底线的人,什么事儿干不出来。
沈潇只看了一眼,就准备离开。
结果沈凌忽然喊了她一声。
“姐,你能不能陪陪我。”
沈潇停下脚步,皱了皱眉头。
她有些恍惚。
曾经沈凌跟她说过无数次类似的话。
她闯了祸的时候,考试考不好的时候,总会用这种可怜兮兮的语气跟她说让她陪她,让她不要告诉爸妈。
以前的她,次次心软。
那时候她总念着姐妹情分,念着沈凌从小爱黏着她的模样,次次帮她兜底,替她遮掩过错,最后耐心跟她讲道理。
她把所有的包容和偏爱都给了这个同父异母的妹妹。
可到头来,换来的是彻头彻尾的背叛。
以及自己对她从头到脚彻彻底底的重新认识。
沈潇转过了身。
眼前的沈凌蜷缩在推床上,脸色惨白,额头上覆着一层冷汗,浑身微微发抖,看起来脆弱又可怜。
沈潇太了解她了。
她清楚这副柔弱可怜的皮囊下,藏着多么自私、多么精于算计的心。
沈凌这声姐姐,压根就不是真的疼极了需要亲人陪伴。
而是未知算计的开始。
“我妈只生了我一个,你们一家三口的所作所为,也实在跟你这声姐违和。”
说完,沈潇就走了。
第二天就是周末。
沈潇下了夜班,早上八点交了班,和江叙白一起去了江家老宅。
沈潇已经提前跟外公说了今天江叙白和江老爷子要登门拜访。
江老爷子早早就备下了礼物。
放了满满一后备箱。
到青平村的时候,是十点多。
穆天穹早已经等在院门外,身姿挺拔依旧,岁月在他身上沉淀出愈发沉稳厚重的气度,不见半分暮气。
他站在门内,目光先是落在沈潇身上,带着温和宠溺,随即掠过一旁的江叙白,最后定格在江老爷子身上,深邃的眼底翻涌着几分复杂的旧色。
“外公。”沈潇轻声唤道。
穆天穹应声颔首,语气温和自然:“刚下夜班一路奔波,辛苦了。村子后面新开了一片茶园,空气好、路也平整,叙白,你陪潇潇去走走,醒醒神。”
江叙白和沈潇都明白穆天穹的用意。
点头应下:“好。”
沈潇和江叙白把车后备箱里的东西全都拿进屋里,才转身,沿着外面的石板路往后山方向走去。
穆天穹和江振宏进了正屋客厅。
江振宏望着穆天穹熟悉又陌生的眉眼,心头百感交集。
曾经意气风发的故人,如今都已两鬓染霜。
当年穆天穹带着女儿从京市离开,从此山水不相逢,断了所有音信,整整隔了半生岁月。
良久,江老爷子沉沉叹了口气,声音里载满了经年的愧疚与唏嘘:“天穹,一晃几十年了。当年的事,是我对不住你,更对不住茵陈,这么多年,我心里始终揣着这份愧疚,从未放下。”
当年茵陈受了委屈,穆天穹来找他,却被他妻子挡了回去。
等他听说这件事的时候,穆天穹已经跟女儿离开了。
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江振宏帮穆茵陈讨回了公道。
可却没有他们父母的音讯,终究是迟了一步。
面对满含愧疚的江振宏,穆天穹神色平静,没有怨怼,也没有多余的感伤,仿佛那些辗转难眠的过往、半生漂泊的遗憾,都早已被岁月沉淀消解。
他泡了茶,然后才坐下。
“过去的事,早已翻篇,不必再提。”
他语气清淡,却字字郑重,目光紧紧锁住江老爷子,沉声问道:“我今天不问旧怨,也不想再提当年是非,只问一句,你们江家对潇潇的态度。”
江振宏郑重道:“我们江家对潇潇一百个满意。你放心,以后我们不会潇潇受一点儿委屈。”
穆天穹看着江振宏,眼神复杂。
他相信江振宏这话。
但前提是沈潇就是他所认识的现在的沈潇。
片刻后,穆天穹缓缓开口:“你先听我说一件事,说完你再告诉我答案也不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