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会，苏琳又说：“再拖下去，如果姥姥出了什么问题，就是你的责任。”
这话有点狠。
梁思撷隔着玻璃，度清清楚楚地看见夏博涵的脸色瞬间变得发白。
苏琳也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伸手拍了拍弟弟的肩膀，“我这就去找医生签字，明天给姥姥安排手术。你自己静一静。”
她转身朝楼梯间的门走过来。
梁思撷没来得及躲开，门一推开，两个人面对面撞了个正着。
苏琳愣了一下，忽然想起两人之前见过，“这么巧？”
梁思撷看了看两人，说：“我找他。”
夏博涵正转过身来看见她，眉头皱了一下，“你怎么来了？”
他带着梁思撷下楼，路过病房的时候推门走了进去，跟姥姥说了几句话。
老人家看着外孙点点头，笑得慈祥。
孙芸芸坐在旁边，抬起头无意间看到了梁思撷。
梁思撷下意识地想笑一下，嘴巴刚动了动，孙芸芸的目光就移开了。
病房里，夏博涵终于站起身，给姥姥掖了掖被角，转身往门口走。
孙芸芸起身跟他说了几句话。
梁思撷注意到，孙芸芸在说话的时候往她这边看了好几眼。
夏博涵出来，梁思撷跟在他身侧，两个人并肩往电梯口走。
梁思撷低着头想了一会，还是开了口：“刚才我在门口等你的时候，跟你妈妈打了个照面，我觉得我好像惹她不高兴了……”
电梯到了，门打开，里面空无一人。
夏博涵迈进去，按下了一楼的按钮，金属门缓缓合拢。
他淡淡开口：“打从我有记忆起，就没见她怎么高兴过，不怪你。”
说完他伸手揉了一下她的头顶，力道不轻不重，带着安抚。
梁思撷突然想到了大牛的话。
——夏博涵父母对他的苛责还有贬低，每一句都像是扎人心的刀子。
她眼前又浮现病床上的老人家笑起来时，整张脸都像在发光。
那大概是他在这世上最完整的光源了。
**
两人下楼，走到了住院部的门口。
梁思撷说：“你家里的事情我都知道了，我想来看看有没有什么能帮上忙的。”
夏博涵微微抬眉道：“你怎么知道的？”
“是大牛哥跟我说的。”梁思撷如实回答。
夏博涵偏过头，语气分不清喜怒，“这大牛，真是狗肚子里藏不住二两香油。”
梁思撷解释：“他不是故意的，他以为我是你女朋友才告诉我的。”
夏博涵转过头来看她，语气和目光一样寡淡：“你不是说不是么？应该跟他说明白。”
梁思撷抿了下唇，再抬头，忽然开口说了一句：“我离婚了。”
她说这句话的本意是想让夏博涵不要有什么心理负担，但这么直白地说出来，实在有些不对劲。
“我是说……”她立刻补救，“我不会给你造成麻烦的。”
夏博涵刚才说完话，眼神就看向了别处。
听到她这句话后，他转过头来看她，脸上没什么情绪，就是目光一直停留在她脸上，一动不动。
苏琳从门口出来，看到两人，走上前来，手里拿着一张房卡递给夏博涵。
“我在附近开了间钟点房，你两天没怎么睡觉了，去休息一下。”
夏博涵一言不发地接，攥在手里。
“你先回去吧。”他对梁思撷说，“这边的事我自己能处理。真的需要帮忙，我会跟你开口的。”
算是一个很客气的逐客令。
梁思撷觉得自己今天过来也确实有些冒失了。
大牛让她来，是觉得她是夏博涵的女朋友。
而她是知道自己不是的，却还是来了。
夏博涵离开后，梁思撷去了停车场。
她走到自己车旁边，掏出钥匙准备开门的时候，苏琳突然出现她眼前。
梁思撷有些意外，问：“您有事吗？”
苏琳问：“你跟夏彪很熟吗？”
梁思撷想了想，回答：“我们是朋友。”
“只是朋友？”
苏琳看着她，似乎是有些许不信。
不过之后她紧接着开口：“就算只是朋友，我也希望你能帮我一个忙，我也是没办法了。”
“您尽管说。”梁思撷道。
“我希望你能帮我劝劝他，姥姥的病情很严重，已经决定了手术，夏彪担心，现在心情不好，我想让你陪陪他，让他别有那么大的心理负担。”
梁思撷语气宽慰，“您放心，我会试试的。”
苏琳觉得她是真心为夏博涵好，就跟她多说了些，“他就是怕，怕姥姥看不到他娶媳妇，怕姥姥走的时候还惦记着他身边没人陪。”
“但这也怪他自己运气不好，说来他都没谈过几段恋爱：高中的时候单恋人家隔壁学校的女生，三年都没有结果，之前都要谈婚论嫁了，最后人家出国了。”
梁思撷那时候光顾着安慰苏琳了，等到她一个人的时候，她才觉得夏博涵这样的男人还会暗恋别人三年简直不可思议。
按照苏琳的话，夏博涵当时应该是真的被伤了感情。
那得是个多好多优秀的女孩？
但是不管是他青春岁月里白月光，还是他般配的前女友，他身边是真的不缺优秀的人。
想到之前秦琪说的话，梁思撷觉得简直是个笑话。
——夏博涵怎么可能喜欢她？
**
从医院出来后，梁思撷在旁边的一家咖啡厅里呆了几个小时。
回想起坐在病床上的老人，她不由得想到了父母。
当初梁家举家搬到国外之前，父母对她万般不舍，说了无数次希望她能和他们一起去。
每次听到拒绝，父母眼中的痛苦和担心就多一分。
她太懂那种愧疚和不舍的感觉了。
看了一眼时间，她打开自己和夏博涵的对话框。
——“你睡醒了吗？”
夏博涵回得很快。
——“有事？”
梁思撷回复。
——“我在楼下的咖啡厅，有事找你。你要是方便的话，我现在上去。”
过了几秒钟，夏博涵回了过来。
“来。”
**
梁思撷将车子开去了酒店，在大厅里登记了之后才上楼去。
站在找到的门前，她敲了敲。
门被打开，她第一眼就注意到了夏博涵眼底的那片青灰，应该是刚才也没怎么睡。
他脸上还挂着水珠，鬓角湿漉漉地贴着，显然是刚洗过脸，可那股倦色却怎么都冲不掉。
“进来吧。”
梁思撷走进去，夏博涵拉开了窗帘，透进来的光让他湿意的脸色显得更加晦暗。
夏博涵转身又去了洗手间，进去前对着她说了一句“坐”。
这里设施简陋，唯一能做的地方，也只有面前的那一张凌乱又私密的床。
梁思撷犹豫了几秒，到底没有坐下。
夏博涵推门出来，手上还湿着，随手甩了两下，目光直接落在她身上。
看到她站着，他大概也猜到了她在想什么，于是直奔主题道：“什么事？”
“是你姐让我来的。”梁思撷说。
夏博涵没接话，就那么看着她，像是等她说完。
梁思撷被他看得紧张，搓了搓手道：“她说……让我来安慰安慰你。”
夏博涵的嘴角微微扯了一下，谈不上笑。
“你还真是直肠子，来了就把她卖了。”
梁思撷愣了一秒，随即反应过来。
要是别人肯定开门见山，根本也不会提苏琳，也就是她。
意识到自己又闯祸了，梁思撷赶紧解释：“你姐是担心你，她不想让你有心理负担。”
夏博涵点头，“没事，我已经想通了，手术应该尽快做。”
说完，他垂下眼，睫毛遮住了眼底的情绪。
但梁思撷还是注意到了他脸上的不自然。
昨天她跟父母打电话的时候，也是这副样子。
梁思撷的心里忽然就揪了一下。
“你想开一点，医生要求手术肯定有医生的道理，都是为了姥姥好。”
“我知道。”夏博涵的语气不轻不重。
他脊背挺直，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可整个人却像在倒下。
梁思撷站在他身后，抿了抿唇。
她看着他的背影，脑子里冒出了一个之前琢磨过的念头。
梁思撷下意识想把它按回去，但那念头像长了腿一样，怎么都赶不走。
她缓缓放松，吐出一口气，声音有点发抖，带着一股豁出去的劲儿。
“要不……我们结婚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