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岚山正在翻看一份行业通讯,随口提了一嘴。
“凌合那边,听说人事总监被调走了,换了个总部的人进去。”
沈沐笙翻文件的手停了一下,“这才几天,动作这么快?”
沈岚山摘下眼镜擦了擦,“傅凌禹要动手,不会慢慢来的。”
他抬眼看了她一下,“这样一来,凌合的管理权几乎被架空了。”
沈沐笙没有接话。,低着头,目光落在面前的文件上,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傅凌宸现在应该很难受吧。
公司被人一点一点蚕食,亲人一个接一个站到对立面,爷爷还在医院里生死不明。
她用力拍了一下自己的额头,怎么又想起他了?
下了班,天已经黑透了,沈沐笙开着车沿主路往回走,经过天海市中心医院的时候,方向盘不自觉地打了一下,车子拐进了医院的停车场。
她熄了火,坐在车里没动,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又停住了。
来都来了,那就去看看吧,她是去傅老爷子的,可不是去看他傅凌宸的。
重症监护室的走廊很安静,安静到只能听到她的脚步声。
沈沐笙踩着高跟鞋走过去,远远就看到了那个人。
傅凌宸坐在走廊尽头的长椅上,身体微微前倾,两只胳膊撑在膝盖上,头低着。
他面前是重症监护室的玻璃窗,里面躺着的人被各种仪器和管线缠绕着,心电监护仪上的绿色波纹一起一伏。
他就那么沉默地看着里面。
沈沐笙的脚步慢了下来。
这是她第一次看到这样的傅凌宸。
没有桀骜,没有嘴硬,没有那股跟她吵架时永远不肯认输的劲儿,以前那个跟她拌嘴、抬杠、不可一世的人,在这一刻全然消失不见了。
只剩下一身的疲惫、沉默,还要面临被处处打压的困局。
她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了下来。
闻声,傅凌宸并没有抬头,仿佛知道来的人是谁。
沈沐笙看着对面那扇玻璃窗,声音很轻。
“凌合的事,我听说了。”她顿了顿,“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傅凌宸没有看她,闷笑了一声,“能怎么办,他们要对付我,简直轻而易举。”
他偏过头,眼睛终于落在她脸上,布满血丝的眼底透着疲倦。
“你来干什么?不是要跟我断绝关系吗。”
沈沐笙没有生气,换作平时,她早就一句话怼回去了。。
她把目光从他脸上移开,“当然是来看你笑话的。”
傅凌宸嘴角勾了一下,“那你来着了。”
他重新低下头,“我现在就是整个傅家的笑话。”
沈沐笙心口闷了一下,一个本该意气风发的人,说出这种话的时候,像是已经朝现实低下了头。。
她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说不出什么安慰的话。
她不擅长这个。
从小到大,她都是那个被安慰的人,轮到她开口,反而不知道该怎么措辞。
走廊里又陷入了沉默。
不一会儿,沈沐笙站起身来,“那我先走了。”
她的话音还没落,手腕被猛地攥住了,力道很大,整个人被拽到了他面前。
傅凌宸的手臂环上了她的腰,额头抵在她的腹部,手臂收得很紧。
“别走。”他沙哑着声音,“陪我一会儿好吗?”
沈沐笙僵在原地。
这一刻的傅凌宸破碎得不像样子,所有的骄傲和体面都碎了一地,可怜巴巴地央求她留下来。
她没有拒绝,手抬了起来,犹豫了一下,落在了他的头顶,指尖穿过他的头发,轻轻摸了一下,又摸了一下。
然后她闻到了浓烈的酒精味从他身上散出来,呛得她皱了下眉。
“喝了多少酒?”
傅凌宸没有松手,脸在她腹部蹭了两下,“没多少。”
没多少怎么会有这么重的味道?
她从来没有见过他醉酒的样子,不知道竟然这么安静,不像她,喝多了就发酒疯,又哭又闹,谁也拦不住。
他倒好,醉了就变成了一只安安静静的大型挂件,死死地挂在她身上不肯撒手。
“我送你回家吧。”
傅凌宸摇了摇头,额头在她衣服上蹭出了一道褶皱,“不了,我想陪着爷爷。”
沈沐笙叹了口气,她垂着眼看他,灯光把他脸上的黑眼圈照得更重了,下颌线的位置泛着一层青色的胡茬,看上去已经多久没有好好休息过了。
“你在这儿陪着也无济于事,先回家吧。”她的声音不自觉地软了下来,“好好休息一下。”
傅凌宸沉默了很久才松开了手臂,慢慢抬起头,点了下头。
沈沐笙扶着他站起来,一只手架着他的胳膊,往走廊外面走。
他比她高了太多,整个人的重量歪过来压在她肩膀上,差点把她带倒。
“你走路能不能稳一点。”
他没吭声,脚步踉跄着跟上她的节奏。
到了停车场,她把他塞进副驾驶,安全带扣上的时候,他的脑袋已经靠在了车窗上。
沈沐笙坐进驾驶座,扭头看了他一眼。
“你现在住哪儿?”
没有回应。
“喂。”她伸手推了他一下,看见傅凌宸的头从车窗上滑了下来,歪到了一边。
呼吸均匀,已经彻底睡过去了。
沈沐笙对着一个熟睡的人发了三秒钟的呆,最后把手拍在了方向盘上,只能带他回自己那间公寓。
幸好之前打扫过。
车子开进小区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从车里往外拖人是个力气活,沈沐笙一手拽着他的肩膀,一手搂着他的腰,连推带拉地把人弄进了电梯。
进了门之后更费劲,从玄关到卧室不过十来步的距离,她拖得满头是汗。
傅凌宸像是失去了所有的骨骼支撑,整个人软得跟面条一样,一百多斤的死重全挂在她身上。
她把他甩到床上的时候,自己也跟着踉了一下,差点栽上去。
沈沐笙站在床边,双手叉着腰,大口喘着气,这人怎么死沉死沉的?可把她累坏了。
她缓了一会儿,弯下腰去脱他的外套,大衣扯下来扔到了一边,随后一条腿跪在床沿上,俯下身去解他衬衫最上面的两颗扣子。
指尖刚碰到第二颗纽扣,一只手忽然从侧面伸过来,猛地扣住了她的后腰。
她还没来得及反应,整个人已经被一把拽了下去,他翻了个身,重重压在了她身上。
沈沐笙闷哼一声,两只手抵在他的胸口上拼命推。
根本就推不动。
他的手臂牢牢地圈着她的腰,脸埋在她的颈窝里,呼吸又热又沉,带着浓烈的酒气。
“傅凌宸!”
她挣扎了几下,又推了几下,纹丝不动,最后只能放弃。
她躺在那里,胸口剧烈地起伏着,瞪着天花板,累得连骂人的力气都没了。
他的呼吸很稳,心跳隔着衣服一下一下地传过来。
沈沐笙闭上了眼。
算了。
就当是……被一床死沉死沉的被子压着睡了一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