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烈穿过朱雀大街时,卷起的风带动着临街的酒幡晃动不止。
行人纷纷驻足回看,眼看着昭烈与陈迹直奔长街尽头,由明德门出了上京城。
出了城的昭烈格外亢奋,它鼻翼间一吸一呼喷出粗重白气,驮着陈迹在城门外兜了好几个圈子,这才又往南狂奔。
乌云从陈迹怀里钻出来,被风刮得无比凌乱几乎睁不开眼:“咱们现在去哪?”
“找凭姨,”陈迹自言自语道:“如果我是凭姨,怎么才能在最短的时间离开景朝……凭姨不会再往长白山那边跑,她对那并不熟悉,也没有灯火可以接应,去了十死无生。上京前往旅顺,没有驿站换马得四天脚程,去营口的话两天就能到。”
下一刻,陈迹笃定道:“咱们先往营口找,先找右武卫的辎重车马,再找右武卫,应该就能找到凭姨了,咱们和凭姨一起离开景朝。”
乌云忽然问道:“惊蛰怎么办?”
陈迹叹息一声:“这时候顾不得它了。”
他抖了抖缰绳策马往西,只赶了一个时辰,便看见一队辎重车马在官道上缓缓前行。他靠近了看,旗幡上绣着个武字,当即松了口气:没有走错方向。
右武卫的游击将军见来者气势汹汹,当即领兵上前,高声喝止道:“此乃右武卫辎重兵马,来者何人!”
说着,他举起右拳:“统!”
他身后的右武卫兵马一同拉弓搭箭、引而不发,只等陈迹靠近。
可陈迹根本不与他纠缠,拍了拍昭烈偏离官道,踩着路旁的农田,从侧翼越过辎重车队继续往营口追。
游击将军当即高举右拳:“震!”
上百支箭矢一同攒射,如雨般朝陈迹身侧落去,可昭烈只一个加速便将所有箭矢避开,扬长而去。
游击将军皱眉道:“去一骑快马,上前禀告大统领……”
话刚说一半,却见陈迹背影贴伏在马背上,转眼甩开他们数百步,十几息的功夫便只剩一个地平线上的小黑点。
追不上。
陈迹继续沿官路追,从清晨到晌午,乌云忽然喵了一声:“就在前面!”
待昭烈又跑出几十息,陈迹这才听见前方传来马蹄奔腾的声响,还有震天的喊杀声。
上京前往营口一马平川,陈迹已远远看见黑压压的骑兵背影,他深深吸了口气:“昭烈,再快点!”
他驱使着昭烈离右武卫越来越近,最后排的右武卫听见马蹄声,伏身回头看去,正看见高大威猛的昭烈浑身蒸腾着白色的水汽,宛如裹挟着云气。
弹指的工夫,昭烈已经踏进百步之内。
有右武卫呼喊:“敌袭!”
“震!”
最后一排右武卫同时拉弓便射,羽箭铺天盖地压去,可就在箭矢即将来到昭烈面前时,昭烈猛然往侧翼转去,使密集的攒射顿时落空。
上京前往营口路上一马平川,官路两旁皆是农田与村庄,昭烈踩在覆着雪的农田上溅起漫天积雪,声势浩大。
陈迹到了侧翼与右武卫并驾齐驱,这才看清右武卫最前方追着的凭姨,正伏在马背上狼狈躲避箭矢。
他刚要追上去与凭姨汇合,却听右武卫当中有人高声道:“斗!”
右武卫应声分出百余名人马,如一股洪流与中军精锐分开,如一只大斗朝陈迹兜头罩来。
元杏在中军里回头看来,眼看着黑压压的骑兵军阵朝孤零零的陈迹压去,嘴角露出一抹冷笑。
“统!”
百余名弓马娴熟的骑兵远远搭弓,誓要将陈迹身周尽数罩在箭雨里。
可下一刻,陈迹袖中飞出六枚剑种,转瞬及至。六枚剑种杀入军阵之中,肆无忌惮地横冲直撞,专挑右武卫的面门刺。
一名右武卫刚拉开弓弦,还没来得及松手便被剑种刺入眼窝,手上一松,羽箭歪歪斜斜地不知飞去何处。
一名右武卫眼看着剑种飞向自己,顿时慌忙仰头,手中羽箭也射到天上。
一名右武卫干脆松了弓弦,抬起胳膊以臂甲遮掩面目。
剑种离得远了陈迹也并不得心应手,有时驱使剑种刺向右武卫眼窝,却偏到胸口处,只见胸甲刺穿一寸。
可饶是如此,六枚剑种在骑兵战阵之中来回穿梭,只一个照面便将十余名右武卫杀于阵前,逼得右武卫们仓促躲避。
战阵中仿佛来了六只蜇人就死的金环杀人蜂,右武卫们左顾右盼的挥舞着兵刃驱赶。
一名右武卫用大戟与剑种硬拼一击,可寻常右武卫便是全力一击也没法在剑种上留下一条印子,剑种在空中只调转个方向又重新杀入战阵之中。
等他们听到沉重的马蹄声时,一转头,陈迹已气势汹汹杀到阵前。
首当其冲的右武卫手持大戟挥舞过去,可大戟劈砍到一半便被陈迹徒手握住木杆。
陈迹爆喝一声:“起!”
只见他双手一挥,竟挥着大戟将马上的右武卫硬生生拔起,甩脱出去,砸得另一名右武卫人仰马翻。
另一边,元杏追逐陆氏时回头看去,他只看得到右武卫侧翼兵马拦在陈迹赶来的路上,将陈迹拦得严严实实。
正当他以为侧翼兵马已经将陈迹射于马下时,却看见自己麾下的右武卫手舞足蹈起来,不知道在做什么。
元杏眯起眼:“战阵中闪来闪去的银光是何物?”
还未等他看清,有右武卫怒吼道:“剑种!”
“剑种?”元杏一怔,紧接着便看见陈迹手持一杆大戟杀破重围,仿佛撞破了铁幕冲杀而出,将拦阻他的右武卫都甩在身后,剑种也一并回到身周缭绕。
元杏瞳孔骤缩:“剑种?一、二、三……六枚剑种?”
副将急声问道:“大统领怎么办?”
元杏冷笑一声,他大手一指前方:“你们去追那女人,杏字营随我去捉拿那贼人!只要他还没登临神道境,今日必将其斩于马下!”
说罢,他一抖缰绳拨马回转,领着五百骑兵朝陈迹压去。可他刚回头,却见陈迹伸手到怀中扯下一条铜符项链。
陈迹攥着铜符,低声念道:“身如琉璃,内外明彻,破无明黑暗。”
铜符光芒大放,它化作一缕缕光从他指缝中迸出。待铜符消失得无影无踪,一缕缕光在半空中汇聚出一道虚影来。
那几乎透明的人影左右看了看,最后对陈迹疑惑道:“小子,你这给我干哪来了?”
陈迹高喊:“小叔助我!”
徐术环顾四周,待看见陈迹前后压来的右武卫,当即一笑:“行。”
他一步步拾阶登天,来到十余丈处掀起衣摆,盘坐下去。就在他坐下的刹那间,天空竟出现一尊巨大金色莲花虚影,莲花一瓣一瓣绽放,化作一座莲台将其托举。
莲台硕大,徐术在当中显得格外渺小,他低头隔空一指元杏,以宏大声音贯彻天地:“若见诸相非相,则见如来。施主,上劫寿台一叙,小僧传你无上佛法。”
劫寿台!
徐术随手一指,却见元杏身上飞出一道金光,三魂七魄竟被拘上劫寿台去,盘坐于徐术对面!
徐术双手拈花,眉目慈悲:“敢问施主,世人贪求长命,执着寿元长短,何为寿之实相?”
元杏还在茫然四顾,不知发生何事,他盘坐在劫寿台想要起身,却被一股莫名伟力压得动弹不得。
他对徐术破口大骂:“你这贼厮……”
徐术微微一笑:“小僧答,凡有寿相,皆是虚妄。”
下一刻,劫寿台外的一瓣莲花脱落,在天上化作粉白色光影飘散,元杏的两鬓顿时斑白几分,徐术却年轻了些。
徐术又轻声问道:“敢问施主,肉身生灭流转,可有一物不随生死衰老?此物安在何处?”
元杏还在低头看着自己手背突然松弛几分,他破口大骂:“问你娘!”
徐术又微微一笑:“能观山河、知冷暖之见性,不随肉身衰老,不在身内、不在身外、不在中间。”
劫寿台外又一瓣莲花脱落,元杏又老去一分。
徐术再问,这一次他眉目间不再慈悲,金刚怒目之相初显:“江湖侠名、百年寿考,究竟实有,还是幻象?”
这一次元杏不再大意,端正起态度苦思冥想,可还没等他回答,天空一声铜钟大作。
徐术继而回答:“小僧答,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纵得千年寿、盖世功名,缘散即空,无有实存。”
元杏复又衰老一岁。
元杏自知在这劫寿台上根本不可能辩得过徐术,再拖下去便要被劫去九年阳寿,当即对下方右武卫怒吼道:“愣着做什么,给老子射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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