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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四十四章 幕后黑手

作者:咖啡成瘾字数:7.6千字更新时间:2026-06-02 16:01:21
第四百四十四章 幕后黑手

城北,琼琚峰。

晏修一行人沿着盘山石阶拾级而上。

琼琚峰乃不死国第一神山,山势巍峨,云雾缭绕,山腰以上便是琼琚城——这座悬于半山的城池,是历代王族与权贵的居所,飞檐叠嶂,琼楼玉宇,朱阙金顶在云海中若隐若现,宛如天上宫阙。

越往上走,气象越是森严。盘山道两侧每隔百步便有金甲卫士肃立,甲胄鲜明,目光如电。

道旁古松苍翠,奇石嶙峋,一道道清泉自石隙间垂落,化作飞瀑流泉,在阳光下折射出粼粼霞光。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清冽的灵气,吸入肺腑,竟令人精神为之一振。

行至半山,便见一座规模宏大的府邸依山而建,朱漆大门上悬着一方鎏金匾额,龙飞凤舞地写着“珩王府”三个大字。府邸背靠峭壁,面朝云海,左右皆是郁郁葱葱的灵竹,门前两尊玄铁铸就的镇兽张牙舞爪,气势逼人。

晏修整了整衣袍,遮去脸上裹缠的纱布显出的几分狼狈,方才上前递了名帖。

那守门的家将见是东禺甘木别业的旗号,又听通报的人是晏修,神色顿时一凛。

晏修身为东禺继任主君,举世皆知,纵是王府的人,也不敢有半分怠慢。家将不敢自专,连忙入内通禀。

不过片刻,府中一名锦衣家宰快步迎了出来,对着晏修拱手赔笑:“晏公子大驾光临,蓬荜生辉,王子有请,公子这边请。”

晏修微微颔首,领着祁夜与几名心腹家将,跟着家宰穿廊过院,往府中深处行去。

一路行来,但见亭台水榭,曲径回廊,处处透着奢靡之气。府中四处可见各族姿容出众的侍婢,往来穿梭,环佩叮咚。空气里浮动着脂粉与酒香混杂的甜腻气味,隐隐还有丝竹之声自前方大殿传来。

越是靠近,那乐声便越发清晰,伴着女子娇媚的吟唱,靡靡之音,不绝于耳。

家宰将众人引至大殿门前,躬身道:“公子稍候,容小人通禀。”

须臾,殿门大开。

晏修一步踏入,殿内的景象顿时尽收眼底。

大殿宽阔奢华,地铺白玉,柱缠金龙,四角燃着名贵的龙涎香,青烟袅袅。殿中央,十余名各族美人正随着乐声翩翩起舞。

白狄的高挑,山戎的柔媚,楼烦的妖娆,个个衣着轻薄,肌肤胜雪,水袖翻飞间,露出大片诱人的春光。

而在大殿正中那张铺着雪白狐裘的宽大长榻上,斜倚着一名身着锦袍的魁梧男子。

此人剑眉虎目,颌下一部短须,正眯着眼睛,半阖半睁,手指随着乐声的节拍在榻沿上轻轻敲击,口中还和着调子,含糊地哼着小曲,一副沉醉享乐的模样。

正是不死国二王子,姜珩。

听到脚步声,姜珩缓缓睁开了眼睛,那双虎目扫过晏修,唇角扬起一抹散漫的笑意:“晏公子来了。”

他直起身子,随手端起案上的酒盏抿了一口,慢悠悠道:“上次你献上的那几个美人,我很喜欢,尤其是那个山戎的,性子烈,有意思。”

晏修脸上堆起恰到好处的笑容,拱手一礼:“王子喜欢,便是甘木的福分。”

他打了个手势,身后家将立刻捧上几方锦盒,一一打开。

“此番前来,臣……”晏修话到嘴边,自觉失言,现在算是私交,不好用此自称,连忙改口:“在下不敢空手叨扰。这是一株千年雪魄参,生于轩辕国极北的万载玄冰之下,于疗伤续命大有裨益。”

他又指向第二只锦盒:“这是一对‘流光琉璃盏’,乃楼烦古匠耗时十年所制,盛酒其中,越陈越香,王子最是好酒,正堪一用。”

第三只锦盒中,是一柄镶满宝石的短匕,匕身寒光流转。

“此乃‘断玉’,削铁如泥,吹毛断发,权当一件玩物,博王子一笑。”

姜珩眯着眼,挨个扫过那几样珍宝,脸上的笑意不减,却忽然话锋一转:“明日便是甲子述职,你不先把这些好东西献给我父王,反倒先巴巴地送到我这儿来,晏公子,你这是何居心啊?”

这话看似随意,却带着几分试探的意味。

晏修心头一紧,面上却愈发恭谨:“王子明鉴。献予大王的贺礼,在下早已备下,自不敢怠慢。只是……在下今日前来,除了拜会王子,实有一桩难处,思来想去,唯有王子能为在下做主。”

姜珩把玩着手中酒盏,懒洋洋道:“哦?说来听听。”

晏修斟酌着言辞,缓缓道:“王子想必也知道,在下早年年少轻狂,行事张扬,曾在些许小事上得罪过南君季弦。本是陈年旧怨,在下也并未放在心上。可不久前,东禺境内突发疫病,五境以上的高手十之七八都染了怪症,奇痒钻心,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足足闹了两个月才平息。”

他顿了顿,眼中阴鸷之色一闪而过:“后来在下才查明,这场所谓的‘疫病’,竟与南陌脱不了干系。那始作俑者,是南君新纳的君耦,一个名唤陆长风的毒师!如今此人就在山下琼华小筑,与在下近在咫尺。在下一想到那万蚁蚀骨之痒,便夜不能寐,脊背生寒。”

晏修一撩衣袍,竟是单膝跪地,抱拳恳切道:“此等阴狠毒师,睚眦必报,在下唯恐他旧事重提,再施毒手,届时东禺上下又要遭一场大难。在下人微言轻,唯有恳请王子出面,震慑南君一二,令那陆长风在述职期间,不敢轻举妄动。如此,在下感激不尽!”

一番话说得情真意切,将自己摆在了一个受害者的位置上。

姜珩静静听完,没有立刻答话,而是端着酒盏轻轻晃了晃,看着盏中酒液打转,忽然似笑非笑地开口:

“晏公子这番话,说得倒是委屈。可为何我听到的,和你说的,并不太一样啊?”

晏修心头猛地一跳:“王子此话怎讲?”

姜珩放下酒盏,身子微微前倾,那双原本散漫的虎目里,骤然透出几分锐利。

“青丘狐族那桩事,是你启衅在先吧?”他一字一句,慢条斯理,“你看上了人家大小姐,强取豪夺不成,便派出朱镰卫,半道截杀那位神医。后来那神医归了南陌,做了季弦的君耦,你又贼心不死,使了一手‘秽血之毒’,妄图扑杀琼华殿,将人连根拔起……”

他每说一句,晏修的脸色便白上一分。

姜珩低头看着他,慢悠悠地补上最后一句:“一计不成,又生一计,反复折腾,逼到人家忍无可忍,那个叫陆长风的,这才放出毒瘴,回敬了你东禺一场两月之疫——晏公子,本王说的,难道不是吗?”

殿内一时静得只剩下丝竹声。

晏修张了张嘴,那些早已备好的说辞,此刻竟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万万没想到,这位素以骄横粗豪闻名、整日只知声色犬马的二王子,竟把整件事的来龙去脉摸得一清二楚,连青丘狐族、朱镰卫这些他自以为掩饰得天衣无缝的隐秘,都一一道破。

冷汗自他后背沁出,浸湿了内衫。

就在晏修脸色青白交加之际,姜珩却忽然倚回榻上,重新换上那副散漫神情,扬声道:“来人。”

殿外快步走进一名身着深紫长袍的中年家宰,躬身行礼:“王子有何吩咐?”

姜珩随意摆了摆手:“岑伯,你下山去琼华小筑走一趟,给季弦带句话。”

岑伯垂首:“请王子示下。”

“告诉她,让她收敛着点。”

姜珩的语气慢悠悠的,却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势,“东禺之事,父王已经动了怒。她那位君耦的毒虽不致命,可也太不像话了,五境以上,哪个不是非富即贵的身份?让这些人当众奇痒难耐,又是抓挠又是翻滚,斯文扫地,丑态百出,传扬出去,损的是我不死国的颜面。让她管好自己的人,莫要再生事端。”

岑伯恭声应道:“老奴遵命。”

转身退了出去。

晏修怔在原地,先是一愣,随即心头那块大石悄然落地,竟有几分如释重负。

二王子这番话,分明是替他出头,警告季弦收敛,这正是他此行所求。

可松了口气之后,他心中却又升起一丝古怪。

照方才二王子的说法,他对青丘狐族、朱镰卫之事知之甚详,分明是站在南陌那一边看待此事的,既然如此,又为何转头便替自己出面震慑季弦?

晏修忍了忍,到底没忍住,拱手问道:“王子既已知晓内情,洞若观火……为何还愿替在下做主?”

姜珩闻言,斜睨了他一眼,又懒洋洋地扫过案前那几只盛着珍宝的锦盒,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季弦又没给本王送礼。”

他摊了摊手,理所当然道:“你送了,她没送。本王凭什么帮她,而不帮你呢?”

晏修:“……”

姜珩说完,已然没了再谈的兴致,重新闭上眼睛,靠回那张铺着狐裘的长榻,手指又开始随着乐声轻轻敲击榻沿,朝那群停下舞步、垂手侍立的美人们随意一挥手:“都愣着做什么,接着奏乐,接着舞。”

靡靡之音再度响起,舞姿重新翩跹。

这便是送客了。

晏修识趣地不再多言,恭敬行了一礼,领着祁夜与众家将,缓缓退出了大殿。

出了珩王府,一行人沿着盘山石阶往山下走去。

晚霞漫天,云海翻涌,将整座琼琚城染成一片绚烂的金红。

走了一段路,祁夜落后半步,凑近晏修身侧,压低声音道:“公子,跟上个甲子相比,二王子似乎……”

他斟酌着用词,话没说完。

晏修脚步未停,目光望着脚下层层叠叠的石阶,淡淡接道:“变得通透了?”

祁夜微微摇头,斟酌片刻,道:“倒也不全是。上个甲子的二王子,整日只知饮酒享乐,旁人的死活,国中的局势,他是半点也不上心的。可今日看来……至少,他开始愿意留意一些事了。”

一个只知声色犬马的纨绔,会去细查青丘狐族与朱镰卫的隐秘,会把东禺与南陌的恩怨梳理得脉络分明——这本身,便是一桩极不寻常的变化。

晏修闻言,脚步微微一顿。

他想起方才殿中,那双骤然变得锐利的虎目,想起那看似散漫、却字字戳中要害的话语,心头掠过一丝难以言说的异样。

他缓缓抬起头,望向身后那座隐没在云霞中的巍峨王府,又远远眺向更高处那座属于国主姜衍的宫城,眼神幽深。

“北君遇刺,连这位整日醉生梦死的二王子,都悄然变了性子……”

晏修的声音很轻,几不可闻,唇角却扯出一抹意味莫测的弧度。

“这不死国,倒是越来越有趣了。”

他不再多言,拂袖转身,领着众人,向山下走去。

便在此时——

山道前方,忽然凭空多出一道身影。

那人身披一袭玄色大氅,背对着众人,负手而立,挡在了下山的必经之路上,晚霞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斜斜地铺在青石阶上。

祁夜瞳孔一缩,周身肌肉骤然绷紧,一步抢到晏修身前,右手已按在了腰间邪刀【血屠】的刀柄之上。能在他毫无察觉的情况下出现在咫尺之内,此人绝非寻常。

“何人——”

话音未落,那道身影却缓缓转过头来。

众人定睛一看,皆是一愣。

竟是姜珩。

晏修按下祁夜,上前一步,拱手道:“原来是王子。不知王子去而复返,可还有什么吩咐?”

姜珩一边踱步上前,一边摆了摆手,脸上带着几分散漫的笑意:“方才忘了一桩事。倒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当着那么多人的面,不好开口。”

他走到晏修近前,目光在四下扫了一圈,压低了声音道:“还是上回那山戎的美人,本王用着顺手。晏公子若再寻得几个那样的,最好是通晓媚术、能行双修之道的……尽管送来,本王不会亏待你。”

说着,他做出一副好色之徒的模样,眉梢眼角都透着几分猥琐,竟亲昵地搂住了晏修的肩膀,将他往路旁带了两步,低声絮絮叨叨地说起自己中意何族的女子、偏好怎样的姿容性情。

这般私密之事,又是王子亲口所托,祁夜虽觉气氛微妙,却也不敢贸然上前打断,只得垂手立在一旁。

晏修听完,脸上露出一副心照不宣的过来人神色,当即拍着胸脯应承:“王子放心,此事包在在下身上。不出一个月,定将王子心仪之人,亲自送到府上。”

“好,好。”姜珩满意地点点头,抬手在晏修肩上重重拍了两下,“晏公子果然是爽快人。”

那两下拍击落下时,他指尖深处一道幽微的暗纹悄然亮起,无声无息地没入了晏修的肩头。

做完这一切,姜珩面色如常,又寒暄了两句,便转身负手,重新没入了那盘山的云霞之中,背影潇洒,看不出半分异样。

晏修望着他离去的方向,失笑摇头,喃喃道:“我还当他变了个人,如今看来……倒是没怎么变嘛。”

祁夜却没有立刻附和。

他眉头微蹙,心底隐隐生出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蹊跷。

姜珩方才所托之事虽合乎情理——以这位二王子的脾性,私下索要美人,原也不是什么稀奇事,可有两处,却怎么也透着古怪。

其一,这等私密话,他大可当场以传音入密相告,何必特意去而复返,演这一出?其二,姜珩何曾是个在乎旁人耳目、会顾忌当众失礼之人?

越想,越觉得不对。

祁夜压低声音,谨慎道:“公子,你此刻……身上可有什么不适?”

晏修脚步未停,淡淡道:“无甚不适。我又不是傻子,他若真起了杀心、动了气,那点意图还能瞒得过我?方才他言谈举止,半分破绽也无。”

祁夜却不肯就此松懈,仍是放慢了脚步,沉声道:“公子,防人之心不可无啊,万一是毒或者咒印呢?别忘了陆长风前车之鉴。”

晏修一怔,回想起这两个月的折磨,当即不敢大意,立刻凝神内视,将真气缓缓游走周身经脉,仔仔细细感应了一遍,然而,从头到脚,从经脉到丹田,皆是一片清明,并无半点异样气息潜伏。

他摆了摆手,神色重新松弛下来:“好了,别在这儿疑神疑鬼了。这里是琼琚城,是山上,山上到底是山上,走吧,小妹还在馆驿等着。”

祁夜见他感应过后确无异常,又听他分析得在理,心中那块石头总算落下了大半,暗暗松了口气。

可就在晏修说出“小妹”二字的刹那——

他自己,却蓦地察觉到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古怪。

当晏苓那张清冷如月的容颜从脑海中一掠而过时,他心底深处那一缕本被理智死死压着、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对胞妹的隐秘觊觎,竟毫无征兆地、轻轻地荡漾了一下。

只是这一下,起初微弱得如同投入深潭的一粒石子。

晏修甚至没有在意。

在他心里,晏苓清冷高华,不染纤尘,宛如九天之上那一轮皎月,是连他都要仰望又不想亵渎的存在,正因如此,那点不该有的心思,才更显得遥不可及,久而久之,竟也被他压成了一缕几近熄灭的余烬。

可此刻,那缕余烬却被人悄然添了一把柴。

随着山路一步步往下,那点念头非但没有散去,反倒像沙漠里濒死之人喉间的渴意,愈走愈烈。

他越是想将晏苓的身影从脑海中驱散,那道清冷窈窕的倩影便愈发清晰,愈发挥之不去;他越是告诉自己此举必会招致小妹厌恶,心底那头沉睡的恶兽便愈是躁动。

不知不觉间,他记忆中的晏苓,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需要仰望的漱月仙子,那一袭素白衣裙之下若隐若现的窈窕身姿、那低眉敛目时颈侧滑落的一缕青丝、那偶尔与他对视时清冷眸光里的疏离……桩桩件件,此刻竟都化作了某种灼人的诱惑,一点一点地撩拨着他的心神。

晏修浑然不觉,自己看待胞妹的目光,已在这短短一段下山路上,悄然变了质。

那份深埋多年的克制与宠爱,正被一种黏腻的、燥热的、充满了占有欲的情绪,一寸寸地侵蚀、取代。

他的眼神,渐渐地,染上了一层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淫邪与贪婪。

另一边。

山下,琼华小筑,内室。

夜色初临,烛火摇曳。

陆长风仰躺在床榻之上,神色慵懒。

季弦只松松披着一件月白色的薄纱,雪肩半露,整个人柔软地伏在他的胸膛上,一头青丝散落,蹭得他颈侧微微发痒。

“咱们……当真不去看看?”

季弦以指尖在他胸口轻轻画着圈,懒洋洋地问。

陆长风眼皮也未抬:“不去。晏修此人,绝无可能成为我们的盟友。便是抛开他与我们的私仇不论,单论其为人,也根本不值得去救。”

季弦抬起手,在他胸前轻轻拍了一下,嗔道:“谁说要去救他了?我是说,咱们大可悄悄过去,远远看上一眼,瞧瞧这背后动手的,究竟是何方神圣。”

陆长风闻言,却忽然笑了起来。

“你信不信?”他偏过头,望着她,似笑非笑:“你这一去,到头来,对晏修‘动手’的,便是你了。”

季弦动作一顿,眼眸微微眯起,警觉道:“你是说……有人会借机栽赃?”

“咱们本就与晏修有仇,这是满城皆知的事。”陆长风慢条斯理道,“他若在你出现的时候出了岔子,旁人栽赃到你头上,岂不是顺理成章?届时你纵有千张嘴,也百口莫辩。”

季弦却仍有几分不解:“可是……我又怎会傻到亲自在琼琚城、在这天子脚下对晏修下手?这等浅显的道理,谁会信?”

“你会不会,从来都不重要。”陆长风的语气淡了下来:“重要的,是国主信不信,他要不要拿此事来发落你。”

他顿了顿,目光深了几分。

这些时日,他早已暗暗察觉——偌大一座琼华殿,竟几乎寻不见几个季氏本族之人,季弦一人,几乎便是整个南陌季氏的全部。

后来他才辗转得知,她当年上位的过程是何等血腥惨烈:先君将大位传予她之后,她那些兄弟心怀不甘,竟联起手来要置她于死地,最终却尽数葬送在她一人之手,如今季氏并非当真断绝,只是余下的族人,皆已身陷囹圄,在牢中苟延残喘,等死罢了。

人丁单薄——这便是南陌季氏不同于其余三族的、最致命的软肋。

“你若出了事,”陆长风缓缓道,“南陌便后继无人,群龙无首,必生大乱。你想想,中土的王朝,早已一统八荒;可这不死国,论格局却还停留在商周之世,奉一位共主,分治四方,偏生中土的人文典章,又早已悄然渗了进来……万一你们这位大王,不甘心一辈子只做个垂拱而治的‘共主’,而想要做那乾纲独断、一统四方的‘皇帝’呢?”

他直视着季弦的双眼:“你一旦露出破绽,授人以柄,便等于亲手将刀递到了他手上,引颈就戮,你又怎知,今日这一桩桩、一件件,背后不是出自他的手笔?”

季弦心神剧震,神色凝重起来:“他若当真存了这份心思、一意要寻借口除我,那借口,总归是找得到的……”

“正是如此。”

陆长风颔首:“所以,咱们眼下绝不能妄动,须得先看清他们如何出招,再思应对,万万不可贸然行事,自投罗网。”

季弦深以为然,缓缓点头。

便在此时,二人几乎同时心神一凛,一股极其强大的气息,毫无征兆地掠至小筑之外,在院墙上空一闪而逝,快得如同错觉。

那气息之强,至少也是七境的修为。

二人对视一眼,皆未声张。

约莫半盏茶的工夫,门外便响起了颜欢恭敬的禀报声:“君上,方才珩王府的家宰岑伯亲自登门,带了二王子的口谕——说东禺一事已惊动大王,大王恼怒此举斯文扫地,丑态百出,命君上‘约束君耦,收敛行事,莫要再生事端’。”

陆长风与季弦闻言,立刻知道,这是晏修害怕了,找了个外援。

同时不约而同地,松了一口气。

东禺那场两月之疫,本就是一柄随时可以拿来做文章的利刃,是栽赃发难、名正言顺的绝佳借口,可如今,这位二王子、背后的大王分明已尽知内情,手握把柄,却只派人来轻飘飘地警告一句,并未当真借此发难。

这便说明,盘踞幕后的黑手,至少,不是那位大王。

季弦扬声让颜欢退下,待院中脚步声远去,方才重新低下头,望进身下陆长风那双深邃的眼眸里,唇角微扬:“如今看来……应当只是些不安分的小辈,在背后兴风作浪罢了。”

陆长风轻轻点头,眉宇间的凝重舒展了几分:“若只是小辈生事,那这盘棋的分量,可就轻得多了。问题不大。”

话音落下,室内一时静谧。

烛影摇红,映得季弦那张明艳的脸庞愈发动人。

她静静凝视着他,眼底那抹方才的杀伐与算计,渐渐褪去,转而漫上一层温软如水的情意。

她忽然俯下身去,将温热的气息凑近他的耳畔,伸出舌尖,极轻、极缓地舔过他的耳廓,声音也跟着柔得能滴出水来:“夫君方才那番忧虑,句句在理,叫人听了,又是心疼,又是后怕……”

她微微一顿,呼吸都染上了一丝绵软的颤意:“所以……咱们要个孩子吧。有了血脉传承,南陌便有了根,旁人纵有天大的心思,也再难撼动你我了。”

陆长风一怔,这话来得突然,他竟一时未及反应。

而季弦,却已不再等他的回答。

她那披在身上的薄纱,不知何时已悄然滑落,露出一片胜雪的肌肤,在摇曳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她伏在他身上的身子微微抬起,旋即又极轻、极柔地缓缓落下。

伴着一声满足而舒缓的轻吟,二人水乳交融,再无半分缝隙。

烛火无声地跳动着,将交叠的身影投在帐幔之上。

那身影随着一种古老而缠绵的韵律,轻轻地起伏荡漾,时而舒缓,时而急促,如春潮带雨,似柳浪闻莺,缱绻而又和谐。

帐外烛泪垂落,帐内春意融融。

这一夜,琼华小筑的内室,注定无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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