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嗡——”
满殿死寂,旋即,是一片倒抽冷气的声音。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钉在那一袭青衫之上,神色齐齐剧变。
震惊有二。
其一,是震惊于这中土男子那骇人听闻的手段,一曲《酒狂》,竟当真撬开了人心最深处的隐秘,叫真凶在满朝文武、在国主与禁军的眼皮底下,身不由己地自投罗网。
其二,便是震惊于这真凶的身份。
谁能想到,这搅动满城风雨的幕后黑手,竟会是这位素来以风雅闲淡自居、终日寄情于琴棋诗画、仿佛不染半分尘俗的——三王子,姜瑜。
姜瑜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
他猛地抬头,强自镇定,急声辩解:“父王明鉴!这是陷阱!这中土妖人的琴音之中,蓄意暗藏引导之力,我方才神思恍惚,只觉一股蛮力牵引,身不由己,这才迈出一步,绝非——”
话未说完,他自己的声音便先弱了下去。
这等辩词,莫说骗过满朝文武,便是连他自己,都说服不了。
殿上百官,无人应和,只用一种看死人般的目光望着他。
御座之上,姜衍冷冷地俯视着自己这个儿子,那双古井无波的眼底,再无半分往日的温情,只剩一片彻骨的寒凉与了然。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平淡得可怕:
“本王这一轮太阳……是在这天上,悬得太久了。”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如冰锥般砸下:“久到……你都等不及,要谋朝篡位了吗?!”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事已至此,再无转圜。
奇异的是,姜瑜在听到这句话后,那张惊惶失措的脸,反倒一点点地平静了下来。
他不再辩解,也不再挣扎,只是垂着眼帘,沉默地立在原地,仿佛一尊失了魂的青玉雕像。
“好,好,好。”
姜衍气极反笑,胸膛剧烈起伏。
“来人!”
他猛地一拍扶手,厉声暴喝:“把这个逆子,给本王打入天牢!严刑拷打,本王要他把同党、把那蚀日盟的盘根错节,一根一根,全都给本王吐出来!”
殿门处的执戟禁卫轰然应诺,如狼似虎地上前,便要将姜瑜锁拿。
孰料,就在禁卫将至未至的刹那,姜瑜忽然笑了。
那是一声极轻、极冷的笑。
他缓缓抬起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刹那间,那张脸上盘踞了数百年的温文尔雅、风雅闲淡,竟如同一层被生生撕下的假面,簌簌剥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森冷、孤傲、近乎枭狂的神情,那双眼睛里,燃烧着一种压抑了太久、终于喷薄而出的疯狂与不甘。
他不再像那个吟风弄月的三王子,倒像是一头蛰伏经年、终于露出獠牙的孤狼。
“严刑拷打?”
姜瑜咧嘴一笑,笑容里满是讥诮:“父王,事到如今,我倒要问你一句,这把椅子,这座江山,你坐了千年,可曾真正坐过半日?”
他猛地抬手,一指御座之上的姜衍,厉声道:“我看不上你,看不上你这副半死不活、了无生趣的做派!更看不上这一潭死水般的不死国!”
“你们一个个,活了千百年,活成了什么样子?日日醉生梦死,沉溺于声色犬马,千年如一日,一成不变!朝堂之上,尽是些尸位素餐的行尸走肉!我姜氏一族,手掌赤泉之地,坐拥这洪荒至宝,本可雄踞天下,你却心甘情愿,只做一个垂拱而治、形同虚设的‘共主’!”
他越说越是激昂,手指猛地转向殿下那四方主君的方向:
“还有你们!也配与我姜氏平起平坐?”
“北地魏氏,是终年苦寒、人烟稀薄的不毛之地,守着那点悍勇之气,便自以为是了!南陌季氏,看似煊赫,可季弦,你扪心自问,你那季氏一族,如今还剩几人?除了你,可还有第二个能撑起门户的?后继无人,血脉将绝,这便是你南陌最大的死穴!东禺晏氏,更是可笑,晏修那蠢货,睚眦必报,树敌满天下,落得个众叛亲离的下场,死有余辜!至于西崚——”他冷笑一声:“穷山恶水,鸟不拉屎,守着一堆乱石荒山,也敢称君?”
四方主君,被他这一番诛心之言点中要害,皆是面色铁青。
“四国的不死神树,就近在咫尺!”
姜瑜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痛心疾首的癫狂:“可你姜衍,登位千年,竟视而不见,听而不闻!如此暴殄天物,如此苟且偷安,这,便是你引以为傲的‘共治天下’?!”
满殿之人,被他这石破天惊的一番话,震得鸦雀无声。
姜衍气的脸色涨红,这要不是亲生儿子,他已经一掌拍死了他!
“而你们,可知最大的祸患,在哪里?”
姜瑜的手指,最后,缓缓地,指向了那个立于殿中、神色平静的中土男子,陆长风。
他声音森然:“就在中土!中土国度,千年之间,改朝换代,王朝更迭,何等剧烈!可我洪方呢?还死死抱着这商周时的陈腐规矩,固步自封!”
他死死盯着陆长风:“你们以为中土是穷乡僻壤,不值一提?我告诉你们,中土的灵潮,已经掀起!中土之人,人人都像这个陆长风一般,争分逐刻,锐意进取!再给他们些许时日,他们的进境,必将远超我整个洪方!”
“到那时!”
姜瑜厉声道:“便不再是我洪方看不上那中土的穷乡僻壤——而是那‘穷乡僻壤’,挥师东来,踏平我洪方诸国!生于忧患,死于安乐!这个浅显地道理,你们,竟无一人懂得!”
一番话掷地有声,慷慨激昂。
满朝文武,竟一时被他说得怔在当场,无言以对。
便是陆长风,心中也不禁暗暗赞了一声。
——好一张利口。
此人当真了得。
先是摆出一副痛心国事、忧国忧民的悲愤模样,将自己谋逆弑君的滔天大罪,粉饰成了为江山社稷不得不为的“清醒”之举:转而又巧妙地将矛头一引,把他这个外乡人,塑造成了悬在洪方头顶、迫在眉睫的心腹大患。
一席话下来,既为自己博了几分“志士”的悲壮,又生生在满堂之人心中,种下了对中土、对他陆长风的猜忌与敌意。
当真是颠倒黑白,移祸江东的高手。
御座上的姜衍,被他这一通指着鼻子的怒斥,气得脸色由白转红,又由红转青,胸膛剧烈起伏,手指着姜瑜,嘴唇哆嗦,竟一时怒极攻心,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眼看这朝堂之上的人心,要被姜瑜三言两语搅得动摇。
陆长风却于此时,缓缓开了口。
“三殿下此言,差矣。”
他声音不大,却清朗平和,如清泉过石,瞬间压下了满殿的纷乱。
姜瑜目光一寒,死死盯住他。
陆长风迎着他的目光,从容道:“殿下口口声声,说中土崛起,必将挥师东来,踏平洪方,可殿下莫要忘了,中土虽大,然这天下,却并非尽归中土。”
他不疾不徐,一一道来:“中土之外,北有突厥铁骑,虎视眈眈;南有苗疆蛊术,神秘莫测;西有西域诸国,绵延万里;东则连着无边汪-洋大海。四夷尚且未曾平定,边患连年,自顾不暇,它又哪里来的余力,来攻打你这远在化外的洪方?殿下以‘居安思危’为名,行的却是谋逆篡位之实,这思危,未免也思得太过‘恰到好处’了些。此其一。”
姜瑜眼神微微一变。
“其二。”
陆长风的声音陡然转厉,目光如刀,直刺姜瑜:“殿下满口的为国为民,可纵观殿下这一桩桩、一件件的所作所为,我却没有从中看出半分爱民恤民之心!”
“殿下与什么人结盟?——蚀日盟!那是一群被各国除名、烧杀抢掠、无恶不作的败类聚集之地!殿下与这等魔头同流合污,谈何爱民?殿下刺杀北君,毒杀东君,所图为何?不就是要激起这四方主君与王族之间的滔天仇怨吗?可殿下想过没有,这纷争一起,刀兵四起,最终流血漂橹、家破人亡的,会是谁?是这洪方千千万万的黎民苍生!“
他向前一步,字字如锤:“殿下不必自辩,还是我来替你说吧。”
满殿之人,屏息凝神。
“殿下先借酒神居,设局毒杀北君;再操控晏修,除掉东君继承人。此二地,主君或死或伤,必将仇视王族,生出纷争。”
陆长风条分缕析,声音冷峻:“而后,殿下的下一步,便是要在西君、南君归国的途中,设下杀局,将这二位,也一并除去!”
季弦与西君百里策,神色俱是一凛。
“为何要选在归途?”陆长风冷笑道:“因为西崚多崇山峻岭,国力贫弱;南陌则人丁单薄,后继无嗣。此二地,即便主君身死、举国反叛,一时之间,也难以对姜氏构成真正的威胁。”
“如此一来。”
他的声音愈发森冷:“姜氏大军,必先东征东禺——东禺富庶,根基深厚;再北伐北地——北地悍勇,民风彪悍。这一东一北,一个富庶难啃,一个悍勇难缠,两场恶战打下来,姜氏的精锐大军,纵能取胜,也必将元气大伤,损耗惨重!待到再回师去平定那西崚、南陌之时,早已是强弩之末,伤上加伤!“
他猛地一顿,目光如电:“到那时,便是蚀日盟,倾巢而出、坐收渔利的最好时机!”
“你——”
姜瑜脸色铁青,死死盯着陆长风,胸膛剧烈起伏。
这盘算计了不知多久、自以为天衣无缝的棋局,竟被这陆长风,三言两语,剖析得淋漓尽致,毫发毕现!
满朝文武,听到此处,无不骇然变色,后背沁出冷汗。
然而,陆长风的话,还未说完。
“可是,三殿下。”
他话锋一转:“你莫要忘了,这蚀日盟,聚的是整个洪方的败类与野心之徒,我想,这盘大棋之中,绝不会,只有你一个棋子。“
姜瑜瞳孔骤然一缩。
“你们既敢对羽民国下手,”陆长风缓缓道,“便说明,这盟中,至少还有羽民国的敌对势力,甚至,我大胆猜上一句,那轩辕、白民二国之中,只怕也有人,身在其中。“
“如此一来,便有一个最要命的问题了。”
陆长风一字一句,如冰水浇头:“蚀日盟,如今,可只有一位盟主。”
姜瑜的脸色,瞬间变了。
陆长风直视着他,目光里满是洞悉一切的了然:“你处心积虑,谋逆弑君,你自以为,事成之后,这不死国的天下,便是你姜瑜说了算。可你那位高高在上的盟主呢?他用得着你的时候,自然会对你许下千般承诺,把权柄许给你,可一旦大功告成,洪方诸国尽数沦为他一家一姓的囊中私产,你以为,届时这权力盛宴上,还能有你姜瑜的一席之地吗?“
他声音陡然拔高,字字诛心:“你既然如此熟读我中土的青史典籍,难道当真不懂,什么叫做……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吗?!”
“轰”的一声,姜瑜只觉脑中一片空白,脸色霎时间变得惨无人色。
满殿之人,也在这一刻,齐齐转过了念头,纷纷悚然惊觉。
是啊。
蚀日盟,如今只有一位盟主。
聚拢各方野心之徒、招兵买马之时,自可许下漫天的空头承诺,人人有份,皆大欢喜。
可一旦真打下了这洪方天下,那至高无上的权柄,又岂会与人分享?
届时,最先被清算、被烹杀的,只怕,便是姜瑜这般为人作嫁、知晓内情的“走狗“了。
满朝寂静。
季弦立于一旁,静静地望着殿中那道身姿挺拔、从容不迫的身影。
烛火与那虚悬的“旭日”交映,将他周身镀上一层温润的光晕。
他剖析利害,洞若观火,字字如刀,却又句句藏着一股悲天悯人的气度,那一刻,季弦只觉得自己这位夫君,当真是这满殿冠盖之中,最耀眼、最让她心折的存在。
她活了七百年,见过太多枭雄,太多智者,却从未有一人,能让她这般心动,她的眼底,漫上一层化不开的柔情与骄傲。
而站在不远处的晏苓,亦在不知不觉间,将目光久久地落在了陆长风的身上。
也不知是不是那【相思引】的余毒尚未散尽——她只觉得此刻的陆长风,身姿如松,言谈如玉,那份临危不乱的从容与洞彻人心的睿智,竟比她平生所见的任何男子,都要光彩照人,夺目慑魂。
她的心,没来由地,轻轻颤了一下。
满朝文武,亦是对这中土男子,尽数改观,看向他的目光里,多了几分敬佩与忌惮,便是御座之上,那位漠然了千年的姜衍,也不禁,多看了陆长风一眼,如此人物,当真出彩,中土还是人杰地灵的。
良久,姜衍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仿佛连这怒火,都嫌耗费心力。
他疲惫地挥了挥手,语气里满是厌烦:
“够了。把这个逆子,给本王带下去。”
孰料姜瑜忽然又笑了,笑得森然而决绝:“带我下去?”
他既已被剥去伪装,既已知晓自己不过是一枚随时可弃的棋子,反倒生出了一股鱼死网破的疯狂。
“哈哈哈,就凭你们这些醉生梦死的废物,也想抓我?!”
话音未落,他周身真气,轰然爆发!
面对这满朝堂的顶尖战力,面对御座上深不可测的姜衍,他竟是凛然不惧,眼中战意滔天。
他猛地探手,一把捏爆了袖中早已备好的一张紫色符箓——
“噗!”
刹那间,一蓬浓得化不开的紫黑色毒雾,自他周身轰然炸开,翻滚弥漫,带着令人作呕的腥臭,朝着四面八方疯狂扩散!那毒雾沾之即烂,显是顶尖剧毒,姜瑜显是要趁这一片混乱,夺路而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