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就在那毒雾炸开、尚未及扩散开来的电光石火之间。
陆长风眼皮都未抬,只随手,云淡风轻地虚虚一挥。
“嗤——”
一缕无形的青金色真气荡开,那翻滚的漫天毒雾,竟如阳春白雪般,瞬间消融,化为乌有,连一丝一缕都未曾留下。
神农气,本就是天下间一切阴邪毒物的克星。
姜瑜脸色剧变。
而就在这一瞬,大殿之内,几道身影,几乎同时暴起!
“三弟,你也有今日!”
大王子姜珝,深知自己表现的时机到了,第一个反应过来。
他暴喝一声,身后那轮姜氏血脉特有的“大日法相“轰然显化,万道金芒倾泻而下,他手中不知何时已多了一柄阔背战刀,刀身燃烧着炽烈的金色火焰——正是姜氏不传的秘武,《金乌十诀》!刀光如赤色巨日横空,带着焚天煮海的恐怖气势,直直斩向姜瑜的退路,将他去势硬生生截下!
二王子姜珩,此前被姜瑜栽赃陷害,险些蒙受不白之冤,此刻更是新仇旧恨一齐涌上心头,怒喝一声,亦同时出手。
他十指箕张,周身腾起一片赤红火焰,化作两只狰狞的火焰巨爪,《离火爪》,那爪锋撕裂空气,带着滚滚热浪,狠狠朝姜瑜抓去!
紧随其后,四王子姜琢、小王女姜璃,以及朝中数位身负重任的大将,亦纷纷爆发真气,自四面八方,将姜瑜团团围住!
一时间,法象齐显,真气冲霄。
整座大殿都在这恐怖的威压下剧烈震颤!
姜瑜被这猝然而至的围攻逼得连连后退,他恼恨地剜了陆长风一眼,若非此人方才一手化去他的毒雾,断了他金蝉脱壳的退路,他又怎会落到这般被群起而攻的绝境!
“想留我?没那么容易!”
姜瑜厉啸一声,反手探入怀中,竟掏出了一口巴掌大小的青铜古钟。
那古钟一经离手,迎风暴涨。
转瞬之间,便化作一口数丈高的庞然巨钟,悬于半空!
“当!!!”
姜瑜以真气重重一击钟身!
一声雄浑无匹、震彻天地的钟鸣骤然炸响,化作肉眼可见的森森音波,如海啸般向四面八方狂涌而出!
姜珝的金乌刀光、姜珩的离火巨爪,尽数被这恐怖的钟波震得一滞!
满殿群臣更是被震得气血翻涌,纷纷踉跄后退!
姜瑜趁着这一击之威,身形一晃,朝着殿外破空疾遁而去。
御座之上,姜衍的手指微微一动。
以他的修为,方才那一记钟鸣,他大可抬手即破,将这逆子牢牢钉死在原地,可那只手,终究还是停在了半空。
千年的国主,杀伐果决,可此刻面对这个亲手谋逆、罪该万死的儿子,他的眼底,还是掠过一丝极淡、极疲惫的痛楚。
——洪方生育艰难,到底是自己的骨血。
就像那蚀日盟中无数逃过死劫的败类一般,再如何冷硬铁血的人,临到对自己亲生儿女下手的那一刻,终究,还是不忍。
他那只手,缓缓垂了下去。
“想走?”
陆长风眸光一冷。
他足尖一点,身形如鬼魅般紧追而出,速度竟比那姜瑜还要快上三分!
电光石火间,一柄漆黑如墨、煞气滔天的魔刀,已然出现在他手中——
妄断魔刀!
陆长风周身气息骤然一变,那一向温润如玉、光风霁月的君子之气,刹那间被一股睥睨苍生、毁天-灭地的滔天魔意所取代!
他衣袂无风自动,一头墨发猎猎飞扬,立于这琼琚峰巅的万丈高空之上,背负着身后那一轮虚悬的、姜衍所化的“旭日”,整个人宛如自九幽地狱攀爬而出的修罗,又似执掌生杀的魔君临世。
殿外,云海翻腾。
姜瑜亡命疾遁,正欲遁入那茫茫云霭之中脱身,却蓦地察觉身后那股恐怖的气息已如附骨之疽般追至,快得超乎想象。
他心头剧震,知道这一关躲不过去了。
事到如今,退无可退。
姜瑜厉啸一声,猛然回身,从乾坤袋中召出了一把通体青幽、刻满了古老符篆的长刀,刀身之上,森森鬼气缭绕,宛如有无数厉鬼在哀嚎游荡。
他周身真气暴涨,身后亦显化出一轮姜氏血脉特有的“大日法相”,只是那本该灿烂如金的日轮,却被他这一身阴毒鬼气浸染得透出一抹诡异的青黑,光华内敛,邪异非常。
“陆长风!!!”
姜瑜双目赤红,再无半分往日的风雅闲淡,只剩下被逼入绝境的疯狂与狠厉:“你坏我大计,断我退路,今日我便要你血溅当场!”
话音未落,他已抢先出手。
那柄青幽长刀化作漫天鬼影,千百道刀芒如附骨阴魂,自四面八方朝陆长风绞杀而至,招招都奔着他的咽喉、心脉而去,阴狠毒辣。
陆长风眸光沉静如渊,妄断魔刀横于胸前,岿然不动。
“吞天-灭地七大限——”
他低喝一声,声如九幽魔音,响彻云霄。
“山崩!”
刹那间,妄断魔刀之上,爆发出一股刚猛无匹、锐烈凌厉到极致的恐怖刀劲,那刀罡蕴含着崩山断岳、斩岩削壑的磅礴之威,重重斩出!
“轰隆!!!”
恍若万丈高山自天而降,硬生生将姜瑜那漫天鬼影般的阴柔刀芒,尽数碾碎、击溃,山崩之式,刚猛绝伦,最是擅于破强攻坚,乃天下间一切横练气功与诡谲邪术的克星。
姜瑜那一身阴毒诡谲的刀法,在这堂堂正正、霸道无匹的刀势之下,竟被压得节节后退!
姜瑜被这一刀震得气血翻涌,眼底却腾起一股疯狂的战意。
他不退反进,周身鬼气陡然炽盛,竟将这阴毒之气催发到了极致。
他身形化作一道青幽鬼影,飘忽不定,刀走偏锋,一刀诡异地绕过陆长风的正面攻势,竟从一个匪夷所思的死角,直刺向陆长风的肋下!
这一刀,快、狠、毒,且诡谲至极,陆长风却仿佛早已料到,他身形一侧,避开那致命一刺,手中魔刀气息陡然一变。
“冰雹!”
霎时间,方才那刚猛如山的刀劲骤然收敛,化作一股阴冷奇寒、彻骨钻心的可怕寒意,魔刀过处,周遭空气中的水汽尽数被冻结,凝成万千道晶莹剔透、寒光森森的冰雹刀芒,如狂风暴雨般,铺天盖地朝姜瑜激-射而去!
“噗噗噗!”
那冰雹刀芒密集如织,无坚不摧。
姜瑜猝不及防,慌忙挥刀格挡,却仍被那漫天寒芒洞穿了肩头、手臂数处,登时血花四溅,半边身子都被那刺骨的寒气冻得几乎僵硬!
“嘶!”
姜瑜倒抽一口冷气,又惊又怒。
他万万没想到,此人的刀意,竟能在刚柔、冷热之间,转换得如此随心所欲、毫无滞涩,一刀刚猛如崩山裂岳,下一刀却又阴寒如九幽寒冰,这等收发由心的刀道修为,已是臻至化境!
姜瑜心底,第一次升起了一丝寒意,准备撤退。
陆长风足尖轻点,身形已如鬼魅般欺至姜瑜身前,魔刀化作一道黑色匹练——
“风暴!”
刀速急疾迅捷,快到了极致!
那魔刀牵扯起周遭的滔滔气流,瞬间在二人之间形成一道狂暴无匹的黑色龙卷旋风,那旋风之中,蕴含着千百道凌厉刀气,直砍横档,绞割吞噬,将姜瑜整个人都卷入了那毁灭性的风暴中心!
“啊!!!”
姜瑜在那风暴之中身不由己,衣袍被绞得粉碎,身上又添了十数道狰狞的血口,他拼尽全力运转真气护体,却已是狼狈不堪,鲜血淋漓。
待那风暴稍歇,姜瑜踉跄着自空中跌出,胸膛剧烈起伏,握刀的手都在止不住地颤抖。
他抬眼望着那个自风暴中缓步走出、衣袂猎猎、神色却始终平静无波的男子,眼中第一次,流露出了真正的绝望与不甘。
“不……我不甘心……我筹谋了这许多年……怎能……怎能败在你一个外乡人手里!”
姜瑜目眦欲裂,孤注一掷。
他猛地一咬舌尖,将一口精血尽数喷于刀身之上,那青幽长刀骤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滔天鬼气,化作一条择人而噬的青色鬼龙,带着同归于尽的疯狂,朝陆长风当头劈下!
“给我死!!!”
这一刀,是他穷途末路下的最后一搏,已然不顾自身死活。
陆长风眸光,骤然一凝。
他望着那扑面而来的滔天鬼气,缓缓抬起了手中的妄断魔刀。
“最后一式——”
他周身的魔意,在这一刻攀升至了极致,仿佛要将这天地间的一切光明,尽数吞噬。
妄断魔刀之上,黑芒大盛,竟隐隐发出了海潮奔涌般的咆哮之声。
“破海!”
刀意汹涌奔腾,刀势激荡湍急,刀劲浩瀚澎湃!
那一刀斩出,仿佛有一片无边无际的滔天魔海,自虚空之中轰然炸开,海啸撕天裂地,浩浩汤汤,要将这世间万物尽数淹没、吞噬!
“轰隆隆!!!”
那条疯狂扑来的青色鬼龙,撞入这片汹涌的魔海之刹那,竟如薄雪入沸汤,被那浩瀚无边的刀劲瞬间吞噬、湮灭得干干净净!
而那一刀破海之势,去势不减,挟着撕裂天地的恐怖威能,狠狠斩在了姜瑜的身上!
“噗嗤!”
一声闷响。
姜瑜那柄淬满了精血的青幽长刀,应声崩断,化作漫天碎屑!
他口中狂喷出一大口鲜血,整个人如断线的纸鸢般,被那磅礴的刀劲生生拍飞,自这万丈高空之上,直直坠落!
“咚!”
他重重地砸回大殿之上,那光洁如镜的白玉地面上,碎玉四溅。
姜瑜仰面躺在坑中,胸前那道贯穿的刀痕鲜血淋漓,周身真气溃散一空,连一根手指都再难抬起。
漫天的魔海与鬼气,在这一刻,尽数消散。
陆长风手提妄断魔刀,自那万丈高空之上,衣袂飘飘,缓缓落下。
落地的刹那,他周身那滔天的、毁天-灭地的魔意,竟如潮水般退去,转瞬之间收敛得干干净净。
那柄漆黑的魔刀也悄然隐没,仿佛从未出现过。
他重又化作了那个温润如玉、波澜不惊的中土医者,仿佛方才那场惊天动地、翻江倒海的大战,与他这般谦谦君子,毫不相干。
满朝文武,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瞠目结舌地望着这个外乡人,望着他从光风霁月到魔煞滔天、又复归温润平和的惊人转变,心中骇然,再不敢有半分轻视。
一阴一阳,一光一暗。
谁能想到,这般一位悬壶济世、温文尔雅的医者,手中所执的,竟是那洪方至凶的妄断魔刀,所使的,也是这般毁天-灭地的刀法。
而那位行事至阴至毒、所用手段却偏要披一层堂皇正大外衣的三王子姜瑜,此刻却如一条死狗般,瘫在那冰冷的玉石凹坑之中,气息奄奄。
陆长风懒得落井下石,重新走回季弦身边。
季弦旁若无人地伸出手,紧紧握住他的手。
姜瑜艰难地转动着眼珠,望着那个彻底击碎了他全盘算计的男子,嘴唇翕动,却再也说不出半个字,只有那双眼睛里,盛满了无尽的怨毒与不甘。
御座之上,姜衍缓缓站起身。
那张漠然了千年的脸上,神情复杂难明。
“拿下。”
他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沙哑与疲惫。
殿门处的执戟禁卫如梦初醒,连忙一拥而上,将那毫无反抗之力的姜瑜死死锁拿,押了下去。
姜瑜被拖行而过,那一双怨毒的眼睛,自始至终,都死死地盯着陆长风,仿佛要将他的模样,刻进骨血里。
直到那道狼狈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殿门之外,满殿之上,才终于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嗡嗡的议论之声。
姜衍抬手,虚按下满殿的喧哗。
他那双古井般的眼眸,缓缓落在了陆长风身上,意味深长。
“陆长风。”
“在。”
“你一介中土之人,今日,却为我不死国,揭穿逆谋,击败国贼,力挽狂澜。”姜衍缓缓道:“此等功劳,本王,记下了。”
陆长风躬身一礼,神色坦然:“还望大王莫怪我擅自出手,三王子牵连蚀日盟,今日一旦出逃,日后必成无穷祸患,危及苍生,南君、南陌首当其冲,为免日后凶险,这才越俎代庖。”
姜衍摇了摇头,他当然知道,放走姜瑜的后果,如能走,是他一时心慈,如不能走,姜瑜已病入膏肓,他也只能依律行事,以免东禺反叛,国民遭兵连祸结。
只是……
他望着这个清隽从容的中土男子,望着他身上那股与这一潭死水般的不死国截然不同的、蓬勃而锐利的气息,心中,竟莫名地,想起了方才姜瑜那番诛心之言。
——中土的灵潮,已经起了。
老国主沉默片刻,那古井无波的眼底,第一次,泛起了一丝极淡的、名为“兴味”的涟漪。
“看来……”他低声自语,几不可闻:“这不死国千年的死水……是该被这外面的活水,搅一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