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长风走出揽月楼时,长安城已近黄昏。
暮色如一层薄薄的金纱,笼罩着鳞次栉比的坊市屋脊。
他脚步未停,沿着长街一路向北,穿过熙攘的人群与渐次亮起的灯火,朝着镇国公主府的方向走去。
这一路上,他的心情颇为复杂。
洛清歌的通达与包容,让他在感动之余,也更多了几分愧疚。
而李令月……那个执掌权柄、铁腕不让须眉的太平公主,如今却怀着他的孩子,独自撑了半年。
也不知她……如今怎样了。
远远地,公主府那恢弘的府门便已映入眼帘。
朱漆大门两侧的石狮依旧威严,门楣上“镇国公主府”几个鎏金大字在暮色中熠熠生辉。
而比这府门更早映入他眼帘的,是门口那两个翘首以盼的身影。
侍女惊鸿与青黛,一左一右,早已等候在府门外的台阶之上。
不知她们在这里站了多久,暮风已吹乱了青黛额前的碎发,她却浑然不觉,只伸长了脖子,朝着长街尽头张望。
待看清那个阔别半年的熟悉身影,真的出现在视线中时。
青黛的身子猛地一颤。
“先生……”
她眼眶瞬间便红了,抬脚便要冲下台阶。
她肩头,一团雪白猝然振翅!
那是一只通体雪白的鹦鹉,翎羽如霜,双翅展开时,如同一团流动的月光,它比青黛更快,抢先一步划过暮色,尖锐而清脆的童音响彻整条街巷:
“主人!主人!你可回来了!”
雪衣的声音里满是按捺不住的狂喜,像是被抛弃了许久的孩子,终于等回了离家远行的父亲。
而在它的下方,一声低沉而浑厚的虎啸,自府门内炸响!
一头通体漆黑、皮毛油亮如墨的玄虎,从台阶上一跃而下,四肢矫健有力,落地时竟未发出一丝声响。
它浑身毛发乌黑,唯有额头正中,一缕银白色的纹路若隐若现,正是陆长风从云梦山鬼谷中带回的那头玄虎,墨璃。
墨璃的速度不比雪衣慢。
它的身形已达成虎大小,三两个纵跃便冲到陆长风身前,却没有扑上去,而是在他脚边猛地刹住,那硕大的虎头在他腿上拱来拱去,喉咙里发出“呜呜”的低鸣。
陆长风被这一鸟一虎的热情扑了个满怀。
他蹲下身,一手覆上墨璃那毛茸茸的虎头,揉着它额头的那撮银纹,另一只手伸出食指,让雪衣稳稳地落在上面。
雪衣一落定,便歪着小脑袋,拿那黑豆似的眼睛打量着他,嘴里还不停地叨叨:“主人!你瘦了!是不是东海没好饭?”
陆长风闻言,不由得失笑。
“半年不见,你倒是没少吃好饭,又胖了!”
陆长风弹了弹雪衣的脑袋瓜,又拍了拍墨璃的虎头:“墨璃也是,青黛真是没少惯着你们。”
墨璃不满地打了个响鼻,像是抗议。
而这时,惊鸿与青黛已快步迎了上来。
二人齐齐屈膝,向陆长风行礼:“先生。”
声音恭敬,一如往昔。
陆长风站起身来,目光落在两人身上。
惊鸿依旧是那副沉稳模样,眉眼间带着几分久在公主身边做事的干练,她神色虽恭敬,眼底却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放松,显然,陆长风的归来,让她也松了口气。
而青黛……
陆长风的目光在她脸上略略一停。
半年未见,这丫头的变化,着实不小。
她本就是生得清秀,而如今,那清秀之上,更多了一层剔透的莹润-之感,肌肤白皙细腻,隐隐透着玉质般的光泽,眉眼也比半年前更舒展了几分,站在那里亭亭玉立,自有一股说不出的灵动气质。
显然,《冰肌玉骨诀》这门功法,她已修出了几分火候。
“青黛。”
陆长风微微一笑,语气随意而真诚:“真是越来越好看了。”
青黛一愣。
随即,一张俏脸腾地红了。
她本非容易害羞的性子,奈何这话是出自她朝思暮想了半年的先生之口,她只觉得脸上发烫,心跳得厉害,慌忙低下头去。
女为悦己者容。
先生这一句夸赞,便让她觉得,这半年来日夜苦修的辛苦,那些筋骨重塑的痛楚,那些枯燥难熬的吐纳,统统都值了。
惊鸿在一旁,将这一幕看在眼里,心中百感交集。
公主府的消息网,从来都不慢。
东市上那位倾国倾城的狐族美人,一出手便是惊天动地的神通,却对陆长风温柔小意、寸步不离,这些消息,早已传进了公主殿下的耳中。
而后,这位爷竟还没回府,便先去了揽月楼。
殿下闻讯时,那脸色……
惊鸿不敢多想,只是小心翼翼地开口,打破了这片刻的沉默:
“先生……”
她欲言又止。
陆长风看了她一眼,心中了然。
他当然知道自己这一路的行踪,瞒不过李令月的耳目。
先去揽月楼见洛清歌,又带了个白浅浅回来……以李令月的性子,只怕如今肚子里正窝着火,更何况,她如今还有孕在身。
孕妇,是最不能招惹的。
情绪起伏大,心思敏感,稍有不如意便容易郁结于心。
陆长风是学医的,对这些非常清楚。
“殿下在哪?”他直接问道。
惊鸿顿了顿,低声道:“……集雅园。”
陆长风的眉头瞬间拧了起来。
集雅园的前身,是金鳞池馆,那座临水楼阁在他离开长安之前,曾被一场恶战毁去了大半,后来,是他亲自绘制图纸,在原址之上重新设计建造了一座园子,取“集天地之雅,汇四时之趣”之意,名唤集雅园。
园中花木掩映,流水潺潺,景致自然是极美的。
可问题是——
现在是什么时节?
三月初春。
虽说已是开春,可乍暖还寒,料峭的春风最是伤人。
更何况如今天色将晚,暮风更寒,她一个身怀六甲的孕妇,不在暖阁里好生待着,跑到水边吹凉风?
“胡闹!”
陆长风脸色一沉,身形一闪,人已掠入了府门之中。
衣袂破风,身形闪烁。
惊鸿望着那道转瞬即逝的背影,一直悬着的那颗心,终于落回了原处。
还好。
先生还是先生。
公主府的消息来得不慢,东市那边的动静传回来时,惊鸿是亲耳听见了殿下脸色苍白,那个狐女,容貌倾国,修为通天,对先生又那般温柔顺从,这等杀伤力,实在是太大。
惊鸿还真怕,先生会被新欢迷了眼,淡了对殿下的情分。
可方才,先生那眉宇间的担忧与急切,是装不出来的。
还好,先生还是那个重情的先生。
青黛也暗暗松了口气,她拍了拍还在张望的雪衣,又弯腰顺了顺墨璃的脊背,小声道:“先生回来了,我们快跟上去吧。”
另一边。
陆长风身形连闪,穿过重重回廊与月门,直奔集雅园。
这座园子是他亲自设计的,每一处景致都烂熟于心。
他掠过花圃,掠过假山,便在转角处,蓦地停住了身形。
集雅园,到了。
眼前的景象,让他的呼吸微微一滞。
三月暮色里,集雅园正是一年中最美的时节。
园中的碧桃开得正盛,粉白的花瓣密密匝匝地缀满了枝头,微风过处,落英缤纷,飘落在蜿蜒的鹅卵石小径上,也飘落在那一弯清澈见底的流水中。
几株西府海棠也已吐了花苞,胭脂色的蓓蕾点在枝头,含羞带怯。
岸边的垂柳抽了新芽,嫩绿的柳丝在晚风中轻轻摇曳,拂过水面,漾起一圈圈细微的涟漪。
小桥横卧溪上,桥下流水潺潺,几尾锦鲤悠闲地摆着尾巴,偶尔跃出水面,溅起一朵水花,远处墙角的几丛迎春还未谢尽,金灿灿地垂挂下来,与粉桃绿柳交相辉映。
春色满园,生机盎然。
而在这满园春色之中。
李令月正倚坐在水榭的美人靠上。
她穿了一身深紫色的华贵宫装,衣襟与袖口绣着繁复的金线牡丹纹,衬得她肌肤愈发白皙,曾经纤细窈窕的腰肢,如今已微微隆起了一个柔和的弧度,将那身宫装轻轻撑起。
她一手轻抚着腹部,目光落在远处那一树烂漫的碧桃之上。
晚风拂过,吹动了她鬓边未拢起的一缕青丝,也吹皱了水面上倒映着的桃花与暮色。
她的侧影,少了几分往日的凌厉锋芒,多了几分柔和的母性光晕,却又隐隐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落寞与委屈。
陆长风的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
他定了定神,大步走了过去。
脚步声在水榭的木板上响起,李令月却没有回头,依旧望着那树碧桃,只是那抚着腹部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些。
陆长风走到她身边,解下自己身上的披风,轻轻盖在了她的肩上。
其实,这不过是一件薄薄的寻常披风。
以李令月五境巅峰的修为,距离六境只差一线,若非怀孕耗费了大量精气,说不定早已破境,区区春风,根本伤不了她分毫,这件薄薄的披风,于她而言,聊胜于无。
但陆长风没有想那么多。
他只是下意识地觉得,她在吹凉风,就该给她披件衣裳。
而李令月,恰恰想要的,就是他这“下意识的反应”。
她依旧没有回头,但那抓着披风边缘的手指,悄然松了几分。
心,也落回了腹地。
只是面上,却愈发冷了。
“舍得回来了?”
她没有看他,声音凉凉的。
陆长风没有答话。
他直接伸手,将她的身子揽了过来。
李令月的身子微微一僵,挣扎了两下,便任他揽着。
陆长风握住了她的手,一缕精纯的神农真气自他掌心渡入,如涓涓暖流,沿着她的经脉缓缓游走。
他是要查看她的身体,顺便调养她腹中的胎儿。
那股暖流涌入体内,带着他独有的、令她心安的气息。
一连紧绷了数日的神经,在这一刻,忽然就断了弦。
眼泪,毫无征兆地涌了上来,先是无声地滑落,接着,便像是决了堤的洪水,扑簌簌地往下掉,怎么都止不住。
这个朝堂之上面不改色、执掌权柄的铁腕公主,这个令满朝文武闻风丧胆的镇国公主,此时此刻,像是一个被丢弃了太久的孩子,终于等回了唯一的依靠。
所有的委屈、不安、恐惧、思念,统统化作了止不住的泪。
“你还知道回来?”
她的声音在发颤,带着浓重的鼻音,却偏要强撑着那一点摇摇欲坠的冷淡:“我还以为,你陆先生被那仙山的仙子迷了眼,早就不记得长安城里,还有一个等着你的人。”
“东市闹出那么大的动静,整个长安城都知道你带了个倾国倾城的狐仙回来,出了那么大的风头,也没想着先回府看看,倒是一头扎进了揽月楼。也是,洛清歌比我年轻,比我善解人意,比我招你喜欢……”
“我算什么?一个年老色衰、还拖着你孩子的……”
她越说越委屈,越说越不像话。
说到最后,声音已经哽咽得不成样子,连话都说不完整了。
她其实知道,这些话不该说。
她从来不是这种小肚鸡肠的女人。
可她就是忍不住。
她怕。
她怕自己的过往,让陆长风心里始终存着一根刺。
她怕这个孩子来得不是时候,让他觉得被束缚。
她怕他在洪方见识了更好的,便瞧不上她了。
她怕……
她怕的东西太多太多了。
而这一切的恐惧,在听到他带了个狐女回来、又先去了揽月楼时,统统被放大到了极致,她还不能发火——她凭什么发火?她有那个底气吗?
所以,她只能冷着脸,只能用这种最别扭、最笨拙的方式,来掩饰自己那颗早已慌了神的心。
陆长风静静地听着。
他没有打断她,也没有辩解。
只是将她揽得更紧了些,任她的眼泪打湿了自己的衣襟。
等她终于说得差不多了,哭声也渐渐小了些,他才低下头,凑在她耳边,低声道:“说完了?”
李令月把脸扭到一边,不理他。
陆长风轻叹了一声,从怀中取出了一个小巧的玉匣。
“哭完了,就看看这个。”
他将玉匣打开,里面静静地躺着一枚流光内蕴的丹丸。
那丹丸通体莹白,却隐隐透着金色的纹路,一股难以言喻的异香,在打开的瞬间,便弥漫了整个水榭。
李令月愣住了。
“这……是什么?”她忍不住问道,连哭都忘了。
“不死药。”
陆长风的声音很平静:“服下此药,可褪凡胎,延寿千载,是我在归墟里寻来的。”
李令月的瞳孔猛地一缩。
不死药?
长生不死?
她下意识地便要将那玉匣推回去,嘴里说道:“这般贵重的东西,你应当……”
“给你的。”
陆长风握住了她的手,语气不容置疑:“不过,你现在有孕在身,暂且不要服用,一则药力过强,难免对胎儿有损害,二则,母子分食,效用减半,待孩子出生后,你先服。他那份我再挣就是了。”
李令月怔怔地看着他。
母子。
他说的不是“你”和“孩子”,而是“母子”。
他……在意这个孩子。
他……在意她。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猛地涌上了她的心头。
泪水再度决堤,只是这一次,不再是委屈与恐惧,而是一种劫后余生般的释然与狂喜。
她猛地扑向陆长风,双臂死死地环住了他的脖子。
陆长风吓了一跳,连忙用手护住她的腰腹,声音都变了调:“小心点!小心点!孩子!孩子!”
李令月被他这副紧张兮兮的模样逗得“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抬起那双还挂着泪珠的眼眸,轻轻地白了他一眼。
算了。
看在他对这个孩子还算上心的份上,那个狐女的事,就不跟他计较了。
至少……今天先不计较。
她凑到陆长风的耳边,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抱我回寝殿。”
陆长风一愣,随即眉头微皱,一本正经道:“你如今怀胎六月,不可同房。”
李令月的脸腾地红了。
她抬手便在他肩上捶了一下,恼羞成怒:“谁、谁说要跟你同房了!我不管,你快抱我回去!”
虽说……虽说她确实存了几分那样的心思。
但被他这么一本正经地拒绝,还是让她羞得恨不能找条地缝钻进去。
陆长风无奈,只得弯下腰,一手穿过她的膝弯,一手托着她的腰背,稳稳地将她打横抱起。
李令月顺势便窝在了他怀里,脸埋在他的颈侧,不再说话。
其实,她自己心里也清楚。
她并非真的想要什么同房的欢愉,只是狐女的出现,给她带来了巨大的危机感,那个女人容貌不输她,修为胜过她,又没有她那些不堪的过往……她必须做点什么,来证明自己对陆长风是有用的,是能让他离不开的。
而这种迫切,在怀孕后愈发强烈。
她害怕自己因为身怀六甲而失了魅力,害怕陆长风因此疏远她。
所以她想用这种最直接、也最笨拙的方式,来留住他。
可陆长风,显然不可能让她得逞,也没那个必要。
寝殿内,暖炉烧得正旺,熏香袅袅,与外头的料峭春寒判若两个世界。
陆长风将她轻轻放在床榻上,顺势坐在床沿,卷起了袖口,将双手搓热,然后覆上了她微微浮肿的小腿,开始了力道适中的按摩,一缕缕温热的真气随着他的揉按渗入穴位,舒缓着她这些时日积攒的酸胀与疲惫。
“往后,不可在风口久坐。”
他一边按,一边说道:“你如今不比从前,要多为身子着想。”
李令月侧躺在榻上,看着他那认真专注的侧脸。
烛火摇曳,映得他眉目柔和。
她的眼眶又有些发热,却忍着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良久,她才轻轻“嗯”了一声。
“朝中如今是什么情形?”陆长风又问道,手上动作不停:“听说李隆基被勒令闭门思过之后,你那边的势力已是一言堂了?”
李令月定了定神,声音恢复了几分往日的从容:“之前是,不过近两月,显怀之后,我拒了大朝会,闭门谢客,但消息还是泄露了,加上身子不便,许多事不能亲自出面,有些人,开始动些不该动的心思。”
“比如?”陆长风挑眉。
李令月的唇角勾起一抹冷笑:“比如,有人觉得,我的功法有隐患,每月十五必有躁动,一旦怀孕,便有了可乘之机,再加上能生死人肉白骨的某人一直不回来,他们就更觉得有机会;另一些人,趁机勾连突厥,不惜向夷狄借势,要除了我这位‘乱臣贼子’、‘武后第二’;还有些人,故意散布谣言,颠倒黑白,说我腹中的孩子‘来历不明’,是在你走后……才有的,借此离间。总之各种不堪的手段全用出来了。”
陆长风面不改色。
第一条,他回来,不攻自破。
第二条,突厥武尊也不过是叶法善那等神游之境,毫无威胁!
第三条……
陆长风就算不信李令月的品行,他也信她的脑子。
他和她最深的联系其实是战友、利益一致,然后才是感情。
李令月放着一个哪怕离开前也不下于她的顶级盟友,跟别人生个孩子,不论什么原因……这都不是放纵,这是有病!
对待面首,这么玩当然没关系。
跟一个面首生了,另一个面首照样得悉心伺候!
但陆长风不是面首,至少不是寻常意义上的面首,玩这套属于作死!想用这样的孩子绑他,也不可能绑得住!
“放心吧。”
陆长风淡淡道:“从现在开始,你安心养胎。其他的,交给我。”
李令月听着这话,心头一暖。
她的男人,回来了。
她伸手,轻轻覆在了陆长风正在为她按摩的手背上。
“长风。”
“嗯?”
“谢谢你。”
陆长风翻过手,将她的手握在掌心里,低头在她额间落下一吻。
“傻话。”
窗外,夜色渐深,凉风又起。
而寝殿内,一灯如豆,暖意融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