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日后。
长安城外,灞桥之上。
陆长风立于龙首,任猎猎长风灌满衣袍。
凌波放缓了速度,庞大的龙身在云层间若隐若现,惊得下方往来商旅纷纷仰头,以为是何等祥瑞之兆。
他的目光越过那巍峨城墙,落向城中那片层层叠叠的坊市与宫阙。
阔别半年,长安依旧繁华如织。
他身后,白浅浅赤足立于龙背,九条雪白的狐尾在风中轻轻摇曳,一双美眸瞪得溜圆,满是震撼地望着眼前这座雄城。
“这……便是中原的都城?”
她虽在洪方见识过无数奇景,却从未见过如此规模宏大、气象万千的人间城池,那棋盘般规整的坊市布局,那巍峨耸立的城墙与宫阙,那穿梭如织的人流车马,一切都与洪方的飘渺仙灵气韵截然不同,透着一股厚重而蓬勃的人间烟火气。
“是。”
陆长风微微一笑:“这便是长安,天下之中。”
“好大……好多人……”
白浅浅喃喃道,随即又有些兴奋地扯了扯他的衣袖:“长风,我们下去走走好不好?我想看看!”
陆长风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笑了笑:“好。”
他轻轻拍了拍凌波的龙角,凌波会意,一声低吟,庞大的身躯缓缓降下,落在城外一处僻静的树林之中。
陆长风牵着白浅浅的手,自林中步出,踏上那条通往城门的官道。
这一路上,白浅浅的那股子新奇劲儿便再也没停下来过。
她一会儿指着路边的茶寮问是做什么的,一会儿又被货郎担子上的泥人儿吸引,一双眼睛简直不够用。
陆长风也不催她,就这么牵着她的手,慢慢地走,耐心地为她一一解释,入了城,那份震撼便更加直观了。
东市长街,乃是长安城里最繁华的地段,店铺鳞次栉比,行人摩肩接踵,各种叫卖声、讨价还价声、车马辘辘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幅独属于盛世的喧嚣画卷。
不过,随着人多,麻烦也多了。
白浅浅的倾城之容,配合自身浑然天成的媚功,当真是动人心魄。
先是近处的人,无意间瞥了一眼,便忘了自己在吆喝什么,然后是远处的人,察觉到异样,顺着旁人的目光一望,然后也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一般,呆愣在原地。
所有的目光,都汇聚在了白浅浅的身上。
她今日穿了一身素白的衣裙,款式并非中原的样式,却更衬得她身段婀娜,风姿绰约,那一头长发并未束起,随意地披散在肩头,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而那张脸……
那是一张几乎无法用言语去描摹的脸,眉如远山含黛,眸似秋水凝波,琼鼻樱唇,每一处都像是造物主最精心的杰作,组合在一起,便成了一种足以夺人心魄的、近乎妖异的美。
她只是好奇地东张西望,时而对陆长风露出一个天真烂漫的笑容,却浑然不觉,那一颦一笑,落在外人眼中,是何等的勾魂摄魄。
这是白浅浅身为六境狐妖,与生俱来的天然媚意。
她并未刻意施展什么媚术,只是修为到了她这个地步,一举一动都暗合天道,气机牵引之下,自然而然便会对周围的一切生灵产生难以言喻的吸引力,在洪方时,五山仙民们普遍修为高,定力强,现在到了中原,面对一群不懂武功的平民,便如移动的“天灾”!
有人手中的货物“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有人撞上了前面的人却浑然未觉,更有甚者,就那么直愣愣地盯着,连口水从嘴角淌下都毫无所觉。
陆长风将这些反应尽收眼底,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
他当然知道浅浅的容貌会造成多大的轰动,但也无意遮掩什么。
今时今日,他不需要遮掩,也无须遮掩!
然而,总有些不长眼的人。
几个衣着华贵的年轻公子,从街对面的酒楼里摇摇晃晃地走出来,他们本是被街上的异样所吸引,待看清了白浅浅的模样后,那几双眼睛,瞬间便像是饿狼见了血肉一般,放出贪婪而淫邪的光来。
他还没等开口,陆长风就知道他要拉什么屎,神色不耐,淡淡道:“浅浅,下手轻点。”
“好。”
白浅浅点点头,然后,她回过头,看了那几人一眼。
仅仅只是一眼。
“轰!!!”
一股浩瀚到无法形容的恐怖气机,自白浅浅那纤细的身躯内轰然爆发!
天空,毫无征兆地阴沉了下来!
狂风,自平地骤然卷起!
她身后,九条巨大的、雪白的、如梦似幻的狐尾,凭空显现,迎风暴涨,遮天蔽日般地在她身后缓缓摇曳!
那是天地法相!
六境巅峰的气场,再无半分保留地压向四面八方!
嗡——
以东市长街为中心,方圆两百丈之内,所有的人都感觉到了一股沛然莫御的威压从天而降,如同一座无形的山岳,狠狠地砸在了每个人的肩头!
“扑通!”
“扑通!”
几乎所有的人,都在同一瞬间,被这股恐怖的气势压得双膝一软,瘫倒在地!无论是寻常百姓,还是那些身怀武艺的护卫,在这等近乎天威的力量面前,都与蝼蚁无异,只有匍匐颤抖的份儿!
而那几个首当其冲的权贵子弟,更是连哼都没来得及哼出一声,便如同被无形的巨锤砸中了脑袋,脸上那淫邪的笑容瞬间凝固,眼珠猛地向上翻起,露出了大片的眼白。
“呃……”
他们的喉咙里发出一阵意义不明的嗬嗬声,紧接着,口吐白沫,手脚抽搐了几下,便直接昏死了过去,人事不省。
一切的喧嚣。
在这一刻,戛然而止。
整条东市长街,死一般的寂静。
白浅浅收回了目光,那漫天张扬的狐尾也缓缓地收拢,没入她的身体,消失不见,天空复归晴朗,狂风也悄然消散,仿佛方才那天地变色的景象,只是一场短暂的幻觉。
她重又挽住了陆长风的手臂,脸上恢复了那副天真烂漫的好奇模样,指着街边一个卖糖人的摊子,语气轻快地说道:“长风,你看那个人捏的小东西好有趣,是吃的吗?”
“是吃的。走,带你去看看。”
陆长风牵着她的手,绕开了那几滩烂泥,走向了那个早已吓得浑身发抖连糖浆都洒了一地的糖人摊。
直到他们走远,那凝滞在长街上的寂静,才被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打破。
所有人都还瘫在地上,两股战战,冷汗涔涔。
方才那股威压,太可怕了!
他们甚至毫不怀疑,那个女子若是有心,只消一个念头,就能让这半条街的人,彻底消失!
“这……这是哪来的……神仙?”
人群中,终于有人颤声问道。
而陆长风早已牵着白浅浅的手,来到了一家客栈门前,那掌柜的正缩在柜台后面,抖得像个筛子,显然方才也被外面的动静吓得不轻。
陆长风轻轻叩了叩柜台。
没反应。
陆长风又叫了一声:“掌柜的。”
那掌柜的猛一个激灵,这才抬起头,看见了眼前的两人,待认出了白浅浅就是方才那位“神仙”之后,他差点又出溜到地上去。
陆长风按住了柜台,语气平和:“来一桌好菜,一间上房。”
掌柜的愣了一下反应过来,赶忙答应:“是是是!好菜!上房!马上!马上给贵客准备!”
他连滚带爬地吩咐了下去。
陆长风这才转向白浅浅,白浅浅正在舔糖人。
陆长风为她理了理鬓边被风吹得有些凌乱的发丝,柔声道:“浅浅,你先在这里用些饭菜,好好休息。”
“那你呢?”
白浅浅立刻抓紧了他的衣袖,有些紧张地看着他。
“我先去办点事。”
陆长风的眼神温和而坚定:“放心,我很快就回来接你。”
白浅浅沉默了。
她当然知道他要做什么。
她也早已打听到他那两位红颜知己的根底,不免有些紧张。
尤其是……关于洛清歌。
她松开了抓着他衣袖的手,低声问道:“她……会不会生气?”
方才那个一念之间引动天地共鸣的绝世高手,此刻全然不见了踪影,她垂着长长的睫毛,指节无意识地绞着衣角,活脱脱就是一个害怕被正室责难的小媳妇儿。
陆长风心中一软,握住了她的手。
他的掌心温暖而干燥,带着令人心安的力量。
“不会的。”
他柔声安抚道:“清歌深明大义,她不会为难你,要为难也是为难我,这是我自作自受。”
白浅浅抿了抿嘴,抬起眼睛看着他,那双勾魂摄魄的眸子里,此刻盛满了不安:“万一她不接受我……我……我……”
她知道洛清歌在陆长风心里的分量。
那是他尚未发迹之时,便相知相许的女子。
这份情谊,是什么都无法替代的。
至于李令月,她还真不怎么怕。
论容貌,她自信不输给任何人;论修为,她更是立于当世之巅;
至于别的……白浅浅已经知道李令月的过往,她有缺憾在先,就算想拿捏她,只怕也理不直、气不壮。
唯独洛清歌。
陆长风明确说过,那是他一定要娶的人,倘若洛清歌不点头,陆长风必会陷入两难之地,虽然从资料上看,洛清歌不像是那种不通情理的人,否则当初也不会默许李令月的存在……
可万一呢?
白浅浅的心思百转千回,越想越是忐忑。
陆长风看着她这副模样,不由得叹了口气,将她轻轻揽入怀中,拍了拍她的背:“别胡思乱想了,我向你保证,一切都会好的。你先在这儿等我,好不好?”
白浅浅在他怀里蹭了蹭,闷闷地“嗯”了一声。
陆长风将她安顿好,这才转身,走出了客栈。
说实话,他心里也没底。
但伸脖子是一刀,缩脖子也是一刀。
他深吸一口气,迈开步子,朝着揽月楼的方向走去。
……
揽月楼依旧是那般斗拱飞檐,红红火火。
陆长风来到楼前,望着那熟悉的大门,脚步罕见地有些踟蹰。
半年了。
他走的时候,是在深秋;如今归来,已是春寒料峭。
就在他犹豫着要不要迈步的当口,一名早已等候在门口的青衣小厮,快步迎了上来,恭恭敬敬地向他行了一礼,声音清朗,显然是早就得了吩咐。
“恭迎陆先生远游归来!少门主已在云深阁等候多时,请随小的来。”
洛清歌通晓禽语术,陆长风既然没遮掩,她自然会知道。
陆长风深吸一口气,将心头那点莫名的心虚与踌躇一并压下,既然刀都架到脖子上了,不如痛快点。
迈步,上楼。
云深阁的门,是虚掩着的。
他伸出手,轻轻推开那扇雕花的木门。
门轴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声,还未来得及看清房内的景象,一道雪白的身影,便如乳燕投林一般,带着一阵清冷幽淡的香气,猛地扑进了他的怀里。
那力道之猛,让他都微微后退了半步。
一双纤细有力的手臂,死死地环住了他的腰,将他抱得那样紧,仿佛要将整个人都揉进他的骨血里去。
紧接着,一张带着微凉温度的唇便狠狠地印上了他的。
那是一个积蓄了整整半年的思念与担忧的吻,所有的矜持,所有的清冷,在这一刻都被尽数抛开,只剩下最原始、最炽热的渴望。
陆长风那颗悬了一路的心,在这一瞬间,骤然落回了原处。
他闭上了眼睛,同样用力地回抱住了怀中这具微微颤抖着的娇躯,激烈地回应着她的吻。
这世上,再没有什么,比两情相悦的亲吻,更能抚慰人心了。
这一吻,深沉而热烈,直到两人都有些气息不稳,才依依不舍地分开。
洛清歌微微喘息着,玉白的双颊上,浮起了两抹动人的嫣红。
她的眼眸像是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眼角微微泛着胭脂色,目光却一瞬不瞬地凝望着他,像是怎么也看不够。
陆长风的目光落在她的身上。
她今日穿了一袭素白的衣裙,墨发只用一支白玉簪子随意地绾了个松髻,余下的青丝如瀑般垂落腰际,半年未见,她似乎清减了些,下颌的弧度更显尖秀,却平添了几分我见犹怜的楚楚风致。
不施粉黛,也无金玉妆点,却愈显仙姿玉骨。
她静静站在那里,便如同一具通体无瑕的白玉古琴,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又像是一幅意境悠远的水墨丹青,淡极始知花更艳。
那份清冷出尘的气韵,仿佛不是属于这人间俗世,而是从那月宫之上,琼楼玉宇之间,偶尔偷下凡尘的谪仙。
而此刻,这份仙气之下,却裹挟着独属于他的热烈情意,矛盾,又极致地迷人。
陆长风只觉胸中一热,所有的言语都显得苍白,他再次低头,重新吻住了她,双手也开始不安分地在她身上游走。
洛清歌轻轻“嗯”了一声,身体微微发软,却并未推拒,反而微微仰起了脖颈,任他施为。
衣衫一件件滑落。
房内的温度,节节攀升。
久别重逢的两人,再也分不开彼此。
……
不知过了多久,云雨初歇。
陆长风半躺在床上,一只手臂紧紧环着洛清歌纤细的腰肢,将她整个人都捞在自己怀里,低下头贪婪地嗅着那股让他魂牵梦萦的发香。
“我回来了。”
他低声说道,嗓音里还带着一丝沙哑。
洛清歌依偎在他的胸口,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声,那双被情意浸润得湿漉漉的眸子里,漾开了一层释然的笑意。
她抬起素白的手指,轻轻描摹着他的下颌线,声音清澈:“这半年来,我无一日不在害怕,害怕你这一去,便再也回不来了。如今……”她将手掌,轻轻地贴在了他的心口,“总算,这颗心,又在我手边跳动了。”
陆长风握住了她贴在自己心口的手,放到唇边亲了亲,随即便将自己在归墟的遭遇,捡着能说的,娓娓道来。
当他说到那枚不死药时,洛清歌怔住了。
陆长风取出那枚流光溢彩的丹药,目光灼灼地看着她,声音低沉:“清歌,你我之间,至此再无生离死别。从今往后,千秋万载,你都要与我同路,你逃不掉了。”
洛清歌看着那枚丹药,又看着他那双写满了认真与执拗的眼睛,鼻子一酸,眼眶倏地便红了。
她从未奢望过长生,但她害怕别离。
害怕有朝一日,她韶华老去,而他风采依旧。
害怕自己,会成为他漫长生命里的一个短暂的注脚。
“长风……”
她的声音有些哽咽:“我……是不是拖累你了?”
陆长风的眉头立刻拧了起来,语气是少有的严肃:“谁给你说的这些胡话?”他捧起她的脸,一字一句,说得无比认真:“清歌,你记住,锦上添花何其多,雪中送炭有几人?往后不许再说什么拖累不拖累的话!”
洛清歌怔怔地听着,只觉得心口被一股滚烫的暖流涨得满满当当。
她不再多言,只是轻轻凑上前,主动在他的脸颊上印下一吻。
这一刻,所有的担忧、不安、委屈,都烟消云散。
片刻后,洛清歌从他怀里微微抬起头,神色间,已恢复了往日的从容与沉静,只是眼角眉梢,还挂着些许未褪尽的春意。
“对了。”
她似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语调轻松,状似随意地问道,“跟你一起回来的那位姑娘……想必,便是你说的青丘狐族的大小姐,白浅浅吧。”
陆长风的身体,瞬间僵住。
洛清歌感受到他瞬间绷紧的肌肉,再看着他那一脸如临大敌、不知所措的模样,终是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是真的笑了。
那笑声里,确实有淡淡的苦涩,毕竟,哪个女子会真心实意地愿意与旁人分享自己的爱人呢?但更多的,却是释然和欣慰,甚至,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的包容与心疼。
这世间,但凡有些本事的男子,三妻四妾,本就是寻常之事。
更有甚者,视女子如衣物,随手可得,亦可随手弃之。
以陆长风如今的修为与地位,他若想像那晏修般,过那种纸醉金迷、美女如云的日子,又有谁能说半个“不”字?
旁人怕是还要赞一声“风流倜傥”。
可他没有。
他还是这般小心翼翼,忐忑不安地,像是做了错事怕被先生责罚的学子,白浅浅的事情,还有那位远在洪方的季弦姑娘的事情,他都不曾隐瞒,桩桩件件,都对她和盘托出。
她相信他所说的,都是真的,他没必要撒谎。
他之所以这般紧张,恰恰是因为……看重她,爱重她,在意她的感受。
就凭这一点,就值得她所有的包容。
何况……洛清歌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她自己,早就已经离不开他了。
她止住了笑,抬眼看着他,目光温和而清澈:“好了,让那位妹妹在客栈里等着,总不是待客之道,她孤零零随你远渡重洋,初来乍到,定有许多不习惯的地方。让她搬到揽月楼来吧,我来照应她,也好让她早些熟悉这里的一切。”
陆长风先是一愣,旋即一股巨大的喜悦涌上心头!
后宫和谐、齐人之福,是许多男人的梦想,他也不例外。
陆长风激动之下,一把搂紧了洛清歌,在她唇上重重地亲了一口:“清歌!我……”
洛清歌抬手在他肩上轻轻捶了一下,嗔道:“好了!还是白天,收敛点……”
她从他怀里挣脱出来,收敛了神色,开始说起了正事。
“你先别高兴得太早,我还有事要与你说。”
她拢了拢散开的青丝,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清冷:“你走的这半年,朝中局势变化不小,自打太子殿下被圣人勒令闭门思过,公主一党的势力便趁势大涨,如今朝堂之上,已几乎是公主一党的天下,几成一言堂。”
陆长风微微颔首,这些都是他意料之中的事。
然而,洛清歌话锋一转:“可怪就怪在,素来强势的公主殿下,这半年里却一反常态,深居简出,非必要的大朝会,一概不露面,将许多权柄都下放给了手下的几个心腹,甚至……连萧相求见,都常常被挡在门外。”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陆长风,眼神里糅杂了数种情绪,有委屈,有羡慕,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幽怨。
“你可知道……这是为什么?”
她轻声问道:“不妨猜一猜。”
陆长风看着她这副从未有过的复杂表情,心中猛地“咯噔”一声,一个连他自己都难以置信的念头,不受控制地蹿了出来。
“该不会……”
他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发涩。
“嗯。”
洛清歌点了点头,语气幽幽,听不出喜怒:“她……怀了身孕,算算日子,应当就是你离开前不久的事。”
陆长风只觉脑袋里“嗡”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先是惊。
继而,是一阵难以言喻的、属于本能的狂喜。
他……要当父亲了?
但紧接着,他便察觉到了怀中洛清歌身体的僵硬,那份喜悦瞬间便被愧疚与心疼浇熄了下去,他连忙将她搂得更紧了些,低下头,用下巴轻轻蹭着她的发顶,无声道着歉。
洛清歌依偎在他怀里,把玩着自己垂落胸前的一缕发丝,平日里那份清冷自持全然不见了踪影,罕见地露出了几分小女儿家的娇憨与委屈。
“不是说……”
她嘟着嘴,声音闷闷的,一只手无意识地抚在自己平坦的小腹上:“到了五境以上,想要子嗣,便是千难万难了么?为什么……她就可以……”
陆长风被她问得哑口无言,唯有苦笑。
他给李令月的次数……当真是屈指可数,偏偏就有了。
这等事,冥冥中自有天意,真是半分道理也讲不清楚的。
洛清歌也只是片刻的失态,很快,她便深吸一口气,收敛了那份小情绪,从陆长风怀里坐起身来,认真地看向他。
“你去公主府看看吧。”
她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她如今身怀六甲,又要应付朝堂上那些虎视眈眈的老狐狸,这半年,想必过得很不容易,她……也在等你回去。”
陆长风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
洛清歌却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抵住了他的唇。
“不必说了。”
她微微摇了摇头,眼中是一片坦然的澄澈:“白姑娘那里,我去便是。”
陆长风心中感动莫名,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了四个字:“委屈你了。”
他低下头,在她光洁的额头上,印下一吻。
洛清歌闭上了眼睛,感受着那落在额间的温热,唇角慢慢地浮起一抹无可奈何的、却又甘之如饴的笑。
“别说什么委屈不委屈的。”她轻声道,“谁让我喜欢上的人,不是凡俗池中的寻常游鱼,而是注定要翱翔于九天之上的潜龙呢?”
她睁开眼睛,仰望着他,眸子里是揉碎了的星光:“你若不招蜂引蝶,那才叫奇怪。罢了,从我认清自己心意的那天起,便早已认了。”
她抬手,为他理了理衣襟。
“快去吧。再耽搁下去,那位殿下的脾气,你比我清楚。”
陆长风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终是点了点头,转身离去。
洛清歌独自站在窗前,望着他渐行渐远的身影,良久,才轻轻叹了口气,她抬手,唤来了门外的侍女。
“备车。”
“去东市,迎一位贵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