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晨光熹微,承晖殿的琉璃瓦上还凝着薄薄的春露。
散朝之后,镇国公主府门前的长街便渐渐热闹起来。
先是几顶青帷小轿悄然而至,随后是骏马轻车络绎不绝,到最后,连那几位平素出入皆是前呼后拥的紫袍大员,也纷纷在府门前落了轿、下了马。
公主府的门吏忙而不乱,一一唱名引入,声音自府门一路递进,穿过重重回廊,直传到承晖殿前。
公主闭门谢客,已近两月。
这两个月里,朝堂上看似波澜不惊,暗底下的潮涌却一日也未停歇。
陛下仁厚,说好听了是从善如流,说难听了便是优柔寡断。
从前太子与公主两党相峙,好歹还有个制衡;自打李隆基因绝龙城之事被勒令闭门思过,太子一党元气大伤,朝中便成了公主一党的天下。
偏偏此时,公主殿下忽然深居简出,谁也不见。
三省六部的公文递进去,倒是件件都批了,可人见不着,底下的官员心里便没了着落,那些本就骑墙观望的,见公主府的势头似乎弱了几分,便开始悄悄往东宫那边挪动脚步。
今日这一遭传召,对于满殿的公主党而言,无异于久旱逢甘霖。
他们需要亲眼看看公主的气色,亲耳听听她的训示,以免人心浮动。
巳时刚至,承晖殿内已站满了人。
众位宰相——萧至忠、岑羲、窦怀贞、陆象先等悉数到位,个个紫袍玉带,立于最前,其后是兵部尚书崔日用、吏部侍郎卢藏用、殿中监李慈、尚衣奉御崔湜,再往后,光禄卿、太仆少卿、御史中丞……林林总总二十余人,将偌大的承晖殿站得满满当当。
这些人里有公主一手提拔的寒门俊彦,也有见风使舵投靠而来的世家旧阀,但此刻他们脸上的神情却是如出一辙。
恭谨之中,带着几分掩不住的期待与好奇。
公主殿下这两个月到底怎么了?传言说她身怀有孕,是真是假?昨日东市上那位狐仙美人大展神威,陆长风又回来了,殿下会作何反应?
种种疑问,在每个人的心头盘旋。
便在此时,殿后传来一阵环佩轻响。
众人神色一肃,齐齐整了整衣冠,敛容垂首。
李令月出来了。
她今日穿了一身深碧色的织金宫装,裙摆曳地,云髻高绾,通身的华贵气度与往日并无二致,可所有人都在抬眼的瞬间,砍到了她隆起的小腹,以及迥异于之前的姿态。
她端坐在上首那张宽大的紫檀木案之后,却没有像往日那样正襟危坐、眉目凌厉,而是脊背微微向后靠着,一只手随意地搭在扶手上,另一只手执着朱笔,正低头批阅着一份奏折。那神情,放松,自在,甚至,带着一点隐隐约约的无聊。
就像是一只始终绷紧了弓弦的良弓,忽然被人松了下来。
两个月前,她的眉眼间还满是疲惫与紧绷,像一根随时会断的弦。
而今日,那些阴霾一扫而空。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松弛与笃定。
所有人心中了然。
果然有孕了陆长风回来了!
“臣等参见公主殿下。”
满殿文武齐齐下拜,声音在承晖殿的穹顶下回荡,庄严肃穆。
李令月放下朱笔,微微颔首,目光扫过阶下众人,开口时,声音里带着几分不经意的慵懒:“诸位请起。今日请诸位来,是积压了不少要事,拖得也够久了,加上近来朝中又有些新动向,便在今日一并议定吧。”
话音落地,萧至忠与岑羲对视一眼,彼此眼中都掠过一丝欣慰。
总算是等到了。
这两个月里积压的军政要务,早已堆积如山。
再不定夺,只怕要出乱子!
今日公主总算发话,众人心头那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正要凝神听公主训示,却见李令月忽然偏过头去,朝屏风后侧招了招手,那动作随意而自然,浑然不似朝堂之上应有的庄重。
“长风,快来。”
那语气,那声调,带着三分娇纵,三分亲昵,还有四分毫不掩饰的偏爱,像极了深闺里撒娇的小娘子在唤自家夫君。
满殿寂静。
萧至忠愣住了。
好在不是第一次见,也早有准备,只是其他没见过的人眉毛都不自觉地跳了一下,他们在场的这些人,哪个没见过太平公主在朝堂上杀伐决断的模样?哪个没领教过她凌厉如刀的眼神?可这副娇滴滴的小女儿情态……当真是破天荒头一遭。
陆长风有些无奈。
他本想着,自己隐在屏风之后便好,让李令月在前头主持大局,自己在后头参谋参谋,至少面上维持个君臣有别的体统,可她倒好,生怕旁人不知道他俩的关系。
他轻叹一声,从屏风后转了出来,步履从容地走到李令月身侧。
“殿下。”
他微微拱手,语气平稳。
李令月却毫不在意他那点小心思,转向众人,语调轻快而自然:“今日诸事,长风与你们先议,我来拿主意便是。”
陆长风闻言,更加无奈了。
他的意思就是做个咨议参军,出谋划策,帮她分忧。
这样至少面子上过得去,否则这帮人还以为他把人给架空了,公主府成了他陆长风的,名不正则言不顺,人心怕是要散。
可在萧至忠等人眼里,却没觉得有什么。
昨日东市那场风波,早已传遍了整座长安城。
一个六境的狐仙美人,出手便是天地变色、威压如山,两百丈内无人能立,这等修为,遍观整座中原,只怕也只有痊愈后的袁天罡能与之抗衡。
而那位绝世高手,却对陆长风温柔顺从,言听计从。
最稀奇的是,公主殿下明知此事,今日却还是这般态度——
说句大不韪的话,以陆长风如今所掌握的力量,若他真有异心,便是带着那位狐仙入宫刺驾,这满朝上下,又有谁能拦得住?
可他没有。
他还是以礼相待,守臣子之本分。
这恰恰说明,他对权位根本毫无兴趣,只是纯粹地在帮公主。
既然如此,里外都还是李唐的天下,拘着那些俗礼做什么?
萧至忠想通了这一节,便率先转向陆长风,拱手一礼:“见过先生。”
他这一动,身后岑羲、窦怀贞、陆象先等人也纷纷正色,齐齐向陆长风行礼,那架势,分明是认可了他今日在这承晖殿上的位置。
陆长风微微一顿,随即也端正了神色,向众人郑重回礼。
既是如此,那便不必再虚与委蛇了。
萧至忠率先开口:“殿下,眼下便有一桩要紧军务,需请殿下定夺,事关朔方。”
他上前一步,将事情原委娓娓道来。
朔方军与突厥原以黄河为界,河之北岸有拂云堆,堆上建有拂云祠。突厥每次南侵,必先往祠中祈祷,而后秣马厉兵,渡河南下。
今年二月,突厥可汗默啜亲率大军西击突骑施,河北空虚。
朔方道大总管张仁愿趁机上书,请旨趁此良机夺取漠南之地,在黄河北岸抢筑三座受降城,使之东西呼应,据城而守,断突厥南进之路。
这便是所谓“拒敌于国门之外”。
然而,太子少师唐休璟极力反对。
这位三朝老臣以为,“两汉以来,皆北阻大河;今筑城于寇境,恐劳民费功,终为虏有”。
此事在朝堂上争执不下,陛下犹豫难决,便一直拖到了现在。
“殿下。”
萧至忠看向李令月:“此事干系重大,不知殿下意下如何?”
李令月微微蹙眉,这等军国大事,她虽素有决断,但涉及到具体的地形与兵力部署,还是需要仔细斟酌。
她正要开口,却听身侧陆长风的声音已不假思索地响起:“张帅之谋,确实极好,三城若成,则拓地千里,无复寇掠。”
萧至忠眼中精光一闪,追问道:“先生既说三城为好,敢问三城当选何处?”
陆长风转过身,抬手指向殿侧悬挂的那幅巨幅舆图。
众人的目光随着他的手指落了上去。
“以拂云祠所在为中城。”
他的手指在舆图上轻轻一点,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榆林郡北岸为东城,五原郡永丰之北为西城。中城距东西二城各约四百里,皆在河曲北岸。三城既成,皆据要津。”
他的手指在舆图上连点三下,“若于此三处筑城,再置烽候一千八百所,使东西呼应,烽火相连。自此,向北拓地三百余里,突厥不复敢渡河畋牧,朔方无复寇掠,可减戍兵数万人。”
他转过身,看向萧至忠,目光平静而锐利:“这不是劳民费功,这是一劳永逸。”
承晖殿内,寂然无声。
萧至忠看着舆图上那三个清晰的落指之处,又看着眼前这个神色淡然的年轻人,一股难以言喻的激赏之意从胸中涌起。
精妙。
太精妙了。
他主持兵部多年,深知朔方一地的山川形胜,陆长风所指的这三处位置,恰恰卡在了黄河天险以北最要害的三个节点上。
三城互为犄角,进可攻退可守,一旦建成,便是在突厥南下的必经之路上楔入了三根钉子,足以将那条恶狼彻底挡在国门之外。
“先生高见!”
萧至忠由衷赞叹,声音里满是折服:“大赞!”
岑羲与身后的几位宰相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各自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掩饰不住的惊讶。
他们早知道陆长风身怀鬼谷传承,腹有良谋,绝非寻常人物。
但知道归知道,亲眼见识还是头一回,那三言两语之间便将争执数月之久的边镇大计拍板定论,且有理有据、精当无比,这份才略与决断,岂止是“才略过人”?分明是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
李令月坐在案后,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
她的唇角微微弯起,目光落在陆长风侧脸上,那眼中的爱意几乎要溢出来,她轻轻“嗯”了一声,语调里满是毫不掩饰的骄傲。
“朔方之事便依此议。”
她拿起朱笔,在张仁愿的奏折上利落地批了个“准”字,随即抬头看向岑羲:“岑相,之前说的吐蕃窥伺九曲之地,详细说说。”
岑羲精神一振,连忙上前。
这一说,便停不下来了。
吐蕃在九曲之地的动向牵涉到河西、陇右两镇防务,兵力调配、粮草转运、关隘修缮,桩桩件件都是扯皮了许久的烂账。
陆长风神色不变,一一听了,随即针对各处关隘的兵力配置逐一给出调整之策:洮州增弩手三千,廓州移骑兵五百以控河谷,积石军驻地前置二十里以扼要道。
每一策都切中要害,岑羲越听越是心服,到最后只剩下连连点头。
然后窦怀贞上前,说的是江南漕运淤塞,陆长风三言两语便画出几条疏浚路线,顺便提了一嘴在泗州增设转运仓的构想。
陆象先说河工,崔日用说军械,卢藏用说贡举。
一个接一个,一道又一道,两个月来积压如山的军政要务,在陆长风面前竟如水银泻地,条条有因,件件有果。
受这风气感染,原本只是来旁听的一些官员也纷纷开口,将自己在任上遇到的难题一一道出,陆长风来者不拒,有问必答,思路清晰,措置得当。
殿外的日头从东窗挪到了中天,又从中天偏向了西斜。
终于,满殿寂然,再没有人提出新的问题。
不是不敢问,是真的没有了。
所有的积案,都在这一个多时辰里,被处理得干干净净!
萧至忠站在阶下,心中百感交集。
长江后浪推前浪!
他活了五十多年,在宦海浮沉半生,从未见过如此高效的议事。
不,这已经不是议事了,这是一场碾压。
一个人的智慧,碾压了整个朝廷两个月的积案。
满殿官员的目光落在陆长风身上,那眼神中的意味,已经变成了彻彻底底的心悦诚服。
李令月朱唇轻启,语调中带着几分自然而然的愉悦:“既然没了问题,那便各司其职,散了吧。诸事便依今日所议,诸位回去拟好章程,禀明圣上便是。”
众人齐齐躬身:“臣等遵命。”
李令月微微颔首:“诸位辛苦。”
众人连忙道“不敢”,而后依次向李令月与陆长风行礼,鱼贯而退。
走出承晖殿时,许多人还不由自主地回头望了一眼,目光落在那并肩而立的一双人影上,心思各异,却都不约而同地生出同一个念头——太-子党怕是再难崛起了。
待最后一名官员的身影消失在殿门外。
陆长风方才从容的神色微微收敛,转身唤道:“惊鸿。”
侍立一旁的惊鸿上前一步,敛衽行礼:“先生。”
“传令梅花内卫,严密监视茂州、叠州、甘州、凉州、胜州诸地。”
陆长风淡淡道:“这几处皆是突厥入寇的咽喉要道,倘若突厥武尊犯境,大军必随其后,务必盯紧每一处关隘,但有军队调动,八百里加急直报长安,不得有误。”
惊鸿下意识地看了李令月一眼。
李令月微微颔首。
“是。”
惊鸿正色一礼,转身快步退下。
殿门轻轻合上,偌大的承晖殿内终于只剩下了李令月与陆长风二人。
熏香袅袅,窗外透进西斜的日光,在地砖上铺了一层淡金。
李令月靠在椅背上,眉眼弯弯,朝陆长风招了招手。
陆长风举步刚走到她身边,还未来得及开口,一只柔软的手便已搭上了他的手臂,轻轻一拽,将他拉得更近了些。
“你今日……”李令月仰头看着他,那双凤眸里荡漾着毫不掩饰的恋慕与得意,“可真是把他们都震住了。”
她说着,手指不安分地沿着他的手臂缓缓向上滑动,那动作轻柔而暧昧,带着明显的撩拨意味。
“我可没做什么。”陆长风轻轻抓住她那只不老实的手:“积了两个月的公务堆在那儿,总得有人理一理。”
“是啊,积了两个月的公务,你一个时辰便理完了。”
李令月的语气愈发娇软,整个人几乎贴到了他身上,微仰着脸,鼻息轻轻拂过他的下颌,“我的长风,总是这般厉害。”
她那柔弱无骨的手从他掌心里滑出来,又搭上了他的衣襟,指尖捻着他衣领上的绣纹,一寸一寸地往内探。
陆长风握住她的手腕,神色无奈而认真:“别乱动,说几次啊,你现在不能同房。”
李令月被他一本正经的语气噎了一下,俏脸腾地染上一抹绯红。
她抬起头,半嗔半恼地白了他一眼,那双凤眸中波光流转,既是羞赧,又是大胆,凑到他耳边,声音压得极低,温热的吐息拂过他的耳廓:“……又不是只有那一个地方。”
陆长风眉头一挑。
殿内的熏香似乎忽然浓了几分。
便在这时,殿门处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
紧接着,女官芙蓉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芙蓉抬眼,撞见殿内二人依偎的模样,脚步猛地一顿,脸上掠过一丝尴尬,连忙低下头去,声音却还算镇定:“殿下,先生,袁仙师有信到。”
方才那股旖旎的气氛像被一盆冷水泼了个正着。
陆长风迅速松开了手,退后半步,整了整衣襟。
李令月倒是不慌不忙,只是那脸上未褪尽的红晕还是出卖了她。
“呈上来。”她清了清嗓子,声音已恢复了往日的端凝。
芙蓉快步上前,双手呈上一封火漆密封的信函,而后识趣地倒退着出了殿门,临走时还不忘将殿门重新掩上。
陆长风接过信函,指尖一挑拆开火漆,展开信纸。
只一眼,他的眉头便皱了起来,方才那残留的笑意与旖旎,在这一瞬间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层凝重如铁的寒霜。
“怎么了?”李令月察觉到他的变化,立刻坐直了身子。
陆长风将信纸递给她,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山雨欲来的沉闷。
“心魔,果然来了。”
……
东宫。
春日的阳光照不进这座幽深的宫殿。
厚重的帷幕将窗外的光线滤得阴阴沉沉,殿内燃着几盏烛火,火光摇曳,映得壁上那幅巨大的舆图忽明忽暗。
李隆基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一摞厚厚的文书。
那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的,是今日上午在公主府承晖殿所议的每一桩事、每一句话,从朔方三受降城的选址,到吐蕃边境的兵力调配,再到江南漕运的疏浚方案,巨细无遗,条条在目。
他一页一页地翻着,翻到最后,那张年轻而英俊的脸庞上,已看不到半分血色。
他自幼便自诩李唐嫡系,他知道姑母太平公主有些能力,但看不起她身边那些趋炎附势的臣子,更看不起她把持朝政、(雌)鸡司晨的做派。
他始终坚信,自己才是正统,自己才是那个应该执掌天下、重振李唐雄风的人,他一直担心的,是姑母与祖母太像,而若是让她继续坐大,大唐迟早要再出一个酷吏横行的武周!
可是……
他垂下眼,看着文书上那一条条清晰果断的决策。
萧至忠、岑羲这些人,确有真才实学,单论治国的本事,他们并不逊于被他视为肱骨的姚崇、宋璟。
而最让他心惊的,是那个名字。
陆长风!
他早知道这个人不简单,他也知道陆长风离开长安期间是姑母最脆弱的时候,他甚至在暗中做了些手脚,只等着趁虚而入。
可是之前的情报,明明说他下了归墟。
归墟是什么地方?那是九死一生、有去无回的绝地!
他怎么就回来了?还回来得这么快?
不但回来了,还带回来一个修为通天的狐仙美人?
他本以为,这个女人会是陆长风与姑母之间的一根刺,他等着看他们后院起火、分崩离析,可偏偏,姑母竟没有半点反应,非但没有反应,今日承晖殿上那副恩爱情浓的模样,简直就像是一记耳光,狠狠地甩在了他脸上。
李隆基死死地攥紧了手中的文书。
他第一次感到了那种“无力”的情绪。
他手里有太子之名,有宗室的支持,有那些看不惯姑母的大臣的效忠,可他发现,这一切在绝对的力量与才华面前,竟显得如此不堪一击。
就在这时。
一个声音,从殿侧的屏风后悠悠响起。
那声音不紧不慢,不高不低,却像是毒蛇吐信,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阴冷与诱惑。
“在下有一计,或可助太子殿下一臂之力……”
李隆基猛地抬头,瞳孔骤缩。
烛火剧烈地摇曳了一下,将壁上的影子拉得扭曲而狰狞。
一个人影,不知何时出现在了屏风后的阴影里,只隐约看得出一个瘦长的轮廓,像是一道从黑暗本身中剥离出来的裂缝。
“谁?”李隆基厉声喝道。
那声音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极轻极淡,落在耳中,却像是有什么冰凉的东西,从脊背上一寸一寸地爬了上去。
“殿下何必管我是谁。”
那人影缓步从阴影中走出,烛光照亮了一张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唇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殿下只需知道,你我,有共同的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