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劫,去其一。”
“神剑,脱其半。”
陆长风向前踏出的这一步,如同一柄悬于头顶的利剑,狠狠地压在了贺琛的心头。
捂着淌血手腕的漠北武尊,脸色惨白如纸,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他终于明白了。
这个人,从始至终,就没有将他放在眼里。
方才那一剑,破他狴犴,碎他山劫,反噬他狼劫……看似惊天动地,可在那人的眼中,却仿佛只是信手拈来。
云淡风轻。
而自己倾尽了《万灵和合术》与《巫神四灵劫》的两大绝学,费尽心力,却连对方的衣角都未曾触及,反倒落得个手腕见骨、神剑将失的下场。
差距。
这是何等悬殊的、令人绝望的差距!
“不……”
贺琛低下头,望着掌中那柄剑鸣阵阵、正拼命朝城头挣扎而去的昆仑剑,眼底那道裂痕,终于,彻底崩裂开来。
他要失去它了。
这柄让他突破七境、让他生出了那“饮马黄河、南下中原“的滔天野心的至宝,就要背弃他,飞向那个男人了。
“不可能……”
他猛地抬起头,那双流转着幽蓝光晕的眼眸,因极致的不甘与疯狂,而变得赤红:“本座苦心经营,等的就是这一日!这柄剑,是本座的!是本座一步步,从那昆仑绝地里,把它带出来的!”
“它凭什么认你!”
“它,凭什么!”
贺琛的声音,已然带上了一丝癫狂的嘶吼。
他猛地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于那柄躁动的昆仑剑之上!
刹那间——
他周身残余的三劫之力,尽数被这一口心头精血所引动。
那狰狞的狴犴法相,那厚重的巨山虚影,与那缥缈无常的罡风,齐齐爆发,如同三条锁链,死死地,将那柄即将脱手的神剑,重新缠绕、捆缚、镇压!
“既然,本座得不到你——”
贺琛狞笑着,那笑容里,满是玉石俱焚的疯狂。
“那我,便毁了你!”
“将你身上这股太墟之力,尽数引爆,与这满城的唐狗,与那个姓陆的,同归于尽!”
此言一出,满城皆惊!
昆仑剑内蕴太墟之力,浩瀚神异,直指大道本源。
若当真被贺琛以秘法强行引出——
那毁天-灭地的伟力,只怕这方圆百里的榆林城,连同城头城下数十万军民,都要在这一瞬间,尽数化作齑粉!
这,是一个疯子,最后的疯狂。
“陆先生……”
王惊弦脸色骤变,惊呼出声。
城头之上,那些劫后余生的唐军将士,方才还沉浸在破敌的狂喜之中,此刻,一颗心又骤然沉入了冰冷的谷底。
“就凭你?”
陆长风不屑冷笑:“贺琛,你到现在,都还没明白。”
“这柄剑,早已认了我。”
“你连驾驭它的资格都没有,又谈何……引爆它?”
话音落下。
陆长风缓缓地抬起了手。
这一次,他没有再屈指成剑,也没有再凝那纤细的剑气。
他只是,遥遥地,对着那柄被三劫之力死死缠绕、被贺琛以精血催动、即将暴走引爆的昆仑剑,轻轻地,招了招手。
如同一位阔别多年的故人,在唤一个走失已久的孩子,回家。
“回来。”
短短两个字。
却仿佛蕴含着某种超脱于三劫之力、超脱于秘法引爆、超脱于这方天地一切法则之上的至高召唤。
嗡——!!!
那一瞬间。
那柄被贺琛以心头精血、三劫之力死死镇压的昆仑剑,骤然爆发出一声响彻云霄的长啸,如龙吟、如凤鸣。
那流转于剑身之上的密密麻麻的古老符文,尽数亮起。
绽放出前所未有的、璀璨到极致的幽蓝光华!
一股磅礴、浩瀚、直指太墟本源的至高剑力,自剑身之内,訇然爆发!
那缠绕于剑身的狴犴法相,在这剑力之下,如冰雪消融,訇然崩碎!
那镇压于剑身的巨山虚影,在这剑力之下,如飞灰湮灭,尽数瓦解!
那捆缚于剑身的无常罡风,在这剑力之下,如残云散尽,无影无踪!
而那一口引动引爆的心头精血——
更是被这暴涨的太墟之力,尽数……焚烧殆尽!
三劫,尽破。
引爆,成空。
“不——”
贺琛发出一声凄厉到极致的绝望嘶吼。
他眼睁睁地看着昆仑剑挣脱了他所有的镇压与束缚,化作一道贯穿天地的幽蓝匹练,掉转剑锋,而后义无反顾地,朝着城头上那道青衫身影,破空而去!
那一道剑光,划破了漫天的烽烟,划破了初升的朝阳。
也划破了这位漠北武尊,最后的、疯狂的野心。
剑,随主归。
……
城头之上。
陆长风静静地立于晨光之中。
他望着那道朝自己飞掠而来的、终于挣脱了一切束缚的璀璨剑光,唇角缓缓地勾起了一抹极淡、却又无比温和的笑意。
他缓缓抬起手,摊开掌心。
仿佛在迎接一位跨越了万古岁月、历经了千般磨难、终于归来的故友。
“回来了。”
他轻声道。
下一刻——
那柄名动天下、位列神器谱榜首的昆仑剑,划破长空,带着一声如释重负、如游子归乡般的悠长清鸣,稳稳地落入了他的掌心。
剑随主归。
天剑归宗。
就在昆仑剑入手的刹那——
轰!
一股浩瀚、磅礴、直指大道本源的太墟之力,如决堤的江河,自剑身汹涌而出,与陆长风体内那尊圆满的天剑之体,轰然共鸣!
那一瞬间,天地失色,风云变幻。
萦绕在陆长风周身的无边剑意,与那昆仑剑内蕴的太墟之力,彻底融为一体,漫天的烽烟,为之一荡而空,呼啸的罡风,为之戛然而止。
就连那高悬于东方的一轮朝阳,都仿佛在这一刻,为这剑与人的合一,而黯淡了光华。
天地之间,仿佛只剩下了那一柄剑,与那一个人。
人剑合一。
睥睨苍生。
城头之上,所有的唐军将士,无论官阶高低,无论伤重伤轻,在这一刻,都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怔怔地望着那被无边剑意与太墟天光所笼罩的青衫身影。
一股发自灵魂深处的战栗、敬畏与臣服,油然而生。
“神……神人……”
不知是谁,喃喃地,吐出了这两个字。
紧接着,一个,两个,十个,百个……
整座浴血死守了一夜的孤城,那数千名幸存的将士,齐齐地,向着城头那道身影,单膝跪地!
“拜见陆先生——!”
“拜见陆先生——!!”
山呼海啸般的声浪,滚滚而起,直冲云霄。
而城下那连绵数十里的突厥大营,在失去了昆仑剑、失去了那些不败之师、更目睹了武尊惨败的这一刻,早已是一片死寂,人人面如死灰,噤若寒蝉。
……
残破的营帐废墟之中。
贺琛失魂落魄地,跌坐在地。
他那只被斩伤的手腕,还在汩汩地淌着血,可他却仿佛感觉不到半分疼痛,所有的野心、所有的武道野望,都已化作泡影。
“为什么……”
他的嘴唇,剧烈地颤抖着,声音干涩而绝望。
城头之上。
陆长风缓缓地,持剑而立,居高临下地,望着那废墟之中的漠北武尊,那柄失而复得的昆仑剑,在他的掌中发出一声轻快而愉悦的鸣吟。
他懒得再废话,剑锋之上,一缕璀璨到极致的剑光骤然凝聚。
越来越亮,越来越盛……
宛如一轮,即将升起的,剑之骄阳。
而那漠北武尊绝望的瞳孔之中,倒映着的,正是这一缕,即将终结他一切野心与生命的——
万丈剑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