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缕凝于剑锋的剑光越来越盛。
昆仑剑的剑尖缓缓凝成了一轮璀璨夺目、宛如骄阳般的剑之光轮。
废墟之中,贺琛绝望地仰望着这一幕。
他知道,这一剑之下,纵是他这七境武尊之躯,也绝无幸理。
数十载苦修,一朝成空,可到了这生死一线的关头,那位漠北武尊眼底的疯狂与不甘,却奇异地褪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解脱般的平静。
“也罢。”
他惨然一笑,望着城头那道剑道之神般的身影,用尽最后的力气嘶声道:“能死在昆仑剑真正主人的手里……不算辱没!”
言罢,他缓缓闭上了眼睛。
城头之上,陆长风持剑而立,居高临下地望着那废墟中坦然赴死的身影,指尖微微一动,为这位漠北武尊,送上最后一程。
那凝于剑锋、宛如骄阳般的万丈剑光骤然落下。
嗤——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响,没有毁天-灭地的声势,剑光一穿而过,坦然闭目的贺琛身形猛地一僵,脸上那惨然而解脱的笑意就此凝固。
一代威震漠北、坐拥神兵、曾生出饮马黄河之野心的巫神教武尊,彻底气绝身亡,倒在了这榆林城下的废墟之中。
一剑,定北疆!
贺琛一死,那连绵数十里的突厥大军彻底崩溃了。
主帅身死,圣物易主,不败之师尽丧。
那些原本悍不畏死的突厥士卒,在亲眼目睹了武尊惨死、神剑归主的这一幕之后,早已被吓破了胆。
“武尊……武尊死了!”
“快跑啊!那是神人,我们打不过的!”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那数十万大军便如退潮般丢盔弃甲、哭爹喊娘,向着漠北的方向仓皇溃逃。
一夜之间,围困榆林城、几乎倾覆北境的滔天大军,就此土崩瓦解。
城头之上,薛讷望着那溃逃的突厥大军,望着那道立于晨光之中、持剑而立的青衫身影,这位铁骨铮铮的沙场老将,眼眶竟不由得湿润了。
守住了。
这座御北的门户,这满城的军民百姓,终究是守住了。
“将士们!”他猛地拔出腰间战刀,用尽全身力气向天嘶吼,“突厥退了,我们赢了——!”
“万胜——!”
“万胜——!!”
震天的欢呼如惊雷般滚滚而起,响彻了整座榆林城的每一个角落。
浴血死守了整整一夜的将士们相拥而泣,喜极而狂,那连绵一夜的绝望、血腥与死亡,在这一刻尽数被这胜利的狂喜冲散驱尽。
而这一切的缔造者,那位青衫男子,却只是静静立于城头,负手而立,打量着手中那把旷世神兵——昆仑剑。
晨曦初露,天光大亮。
第一缕温暖的阳光越过残破的城垛,落在了他清隽的侧脸上,为他镀上了一层淡淡的、宛如神祇般的金辉。
“陆先生。”
一道轻柔的、带着一丝哽咽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陆长风缓缓回过身,王惊弦不知何时已然走到了他的身后。
她那一身惊艳绝伦的将门劲装此刻早已被血污与尘土浸透,狼狈不堪,那张明艳动人的脸上也满是干涸的血痕与泪痕,可那一双美眸,却在望着他的时候亮得惊人——那里面有劫后余生的庆幸,有失而复得的狂喜,有对他的敬畏与仰慕,还有一丝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宛如春水般的柔情。
“惊弦姑娘。”
陆长风温和地看着她,“辛苦你了。”
短短四个字,却让王惊弦那强忍了许久的泪水再一次夺眶而出。
这一夜的绝望,这一夜的血战,这一夜的生死一线,在他这一句轻描淡写的“辛苦你了”面前,竟仿佛都有了意义。
“不辛苦。”
她胡乱抹去脸上的泪水,倔强地摇了摇头,那笑容里带着抹不去的委屈与欢喜:“先生来了,就……什么都不辛苦了。”
陆长风望着她这副模样,眼底那份温和愈发地深了。
他抬起手,似乎想为她拭去脸上的泪痕,可指尖将将抬起,却又顿了顿,最终只是落在了她的发顶,极轻地拍了拍。
“大战已了,回刺史府吧。”
“嗯!”
榆林城这一夜的血战,最终以一场谁也未曾料到的大捷落下帷幕。
刺史府中自是张灯结彩,大摆庆功之宴。
薛讷杀了三十头牛、百余只羊,犒赏三军。
城中幸存的将士们连日绷紧的那根弦终于松开,推杯换盏,猜拳行令,将那压抑了整整一夜的劫后余生之情,尽数化作了满城的欢声。
就连素来严苛的薛讷,此刻也难得地满面红光,一碗接一碗地灌着烈酒,逢人便要说上一句“多亏了陆先生”。
宴席之上,众人自然都想向那位力挽狂澜的陆先生敬上一杯,可当薛讷举着酒碗寻去时,才发现那道青衫身影,早已不知何时悄然离席了。
“陆先生他……”
“回房了。”
王惊弦替他解了围,浅浅一笑:“先生说,昆仑剑初归,需要静一静,参悟一番,还望诸位能够谅解。”
薛讷闻言,肃然起敬,重重一点头,当即传令下去,命人守住后院,不许任何人前去搅扰。
后院,厢房之内。
陆长风盘膝而坐,那柄昆仑剑,正静静地横陈于他的膝上。
一夜血战,斩武尊、破三劫、夺神剑,看似云淡风轻,实则这柄昆仑剑内蕴的太墟之力,浩瀚磅礴,直指大道本源,纵是以他这尊圆满的天剑之体,也远未能将其真正炼化、掌控。
此剑之中,究竟藏着何等的奥秘,他心中始终存着一份疑窦。
“既已认主,那便让我,好好看看你。”
陆长风心念微动,一缕纯粹的太初真气、神魂之力,顺着掌心,悄然渡入了那柄昆仑剑之中。
嗡——
昆仑剑发出一声愉悦的轻鸣,剑身之上那密密麻麻的古老符文,尽数亮起,绽放出温润的幽蓝光华。
那光华顺着陆长风的手臂缓缓攀升,最终没入了他的眉心。
刹那间——
陆长风只觉眼前天旋地转,那厢房、那烛火、那窗外的月色,尽数消融、退去,待他再度“睁眼“时,竟发现自己的神魂,已然置身于一片全然陌生的、浩瀚无垠的天地之间。
那是一片……半虚半实的世界。
脚下没有大地,头顶没有苍穹,唯有漫天漫地、纵横交错的光芒,如银河倒悬,如星海垂落,静静地悬浮、流转于这片混沌之中。
每一缕光,都蕴含着一种截然不同的武道奥义。
或凌厉,或缥缈,或厚重,或温和……
万千光芒,同宗同源,最终,尽数汇聚、指向了这片天地最深处的——
一座山。
一座巍峨、古老、缥缈于云雾之上,仿佛自天地初开之时便已然矗立于此的神山。
“昆仑……墟。”
陆长风的神魂之中,鬼使神差地,浮现出了这三个字。
他“望“着那座神山,只觉一股难以言喻的亲切与悸动,自灵魂深处,油然而生,世间武者举凡破六境,都有神游太虚之时,但太虚与人到底有何关联,却是讳莫如深。
他下意识地,便要向那座神山,走去。
然而,就在他的神魂即将触及那座神山的刹那——
那缥缈的云雾之中,骤然掠过一道画面。
那是一件古朴的、通体流转着玄奥光晕的法宝,形如一座小小的山峦模型,却又仿佛蕴含着一方完整的、生生不息的天地,与昆仑墟如出一辙。
可下一瞬,那件法宝之上,却陡然裂开了两道狰狞的裂痕,一分为三!
三道流光,自那本体之中激-射而出,向着三个截然不同的方向,破空远遁,消失在了那无尽的混沌深处。
其中一道流光的尽头,隐隐地,浮现出一片奇异的疆域——那里的人,皆生着一双洁白的羽翼,翱翔于云端之上,宛如神话中的仙灵。
“羽民国……”
陆长风心中一惊,难道那小型山峦便是“昆仑墟”的本体?
昆仑墟,一分为三。
其一,便在那羽民国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