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就在他的神魂“望“向那片羽人疆域的刹那。
心湖深处,一道陌生的气息,毫无征兆地,与他遥遥地,产生了一丝奇妙的共鸣。
与此同时。
洪方,羽民国,王城之上。
此刻的王城,早已不复往日云海翻涌、仙灵翱翔的祥和景象。
城头之上,无数生着洁白羽翼的羽人尸体横七竖八地倒着,那曾经洁白无瑕的羽毛,此刻尽数被暗红的血污浸透,狼藉一片。
断裂的旌旗、崩塌的殿宇、尚未散尽的血腥与硝烟,无一不在诉说着一场刚刚落幕的、惨烈到了极致的大战。
而在那王城最高处的神殿广场之上,一道白衣胜雪、身形颀长的青年,正负手而立。
蚀日盟主,姬无极。
在他的身后,一名身着羽民国官袍、却生着一双灰白色羽翼的中年羽人,正满脸谄媚地躬着身子。
“盟主神威盖世,我羽民国那昏聩的国主如今已然伏诛,这满城的抵抗,除了云楼,也已被盟主尽数荡平。”
那羽人搓着手,谄笑道:“下臣云栖,早知盟主乃是天命所归之人,故而甘冒奇险,为盟主大开城门,里应外合。此番功劳,还望盟主……日后莫要忘了下臣才是。”
姬无极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这云栖,本是羽民国的护国大祭司,位高权重,却因犯下大罪,走投无路之下,这才暗中投靠了姬无极,做了这内应,亲手打开了这座本来坚不可摧的王城。
一个背主之徒罢了。
姬无极对这等货色,向来是连多看一眼的兴致都欠奉。
“东西呢?”
他淡淡地开口,声音清冷,不带半分情绪。
“在,在这儿。”
云栖谄媚地一笑,双手捧上一只古朴的玉匣:“盟主要的这件羽民国镇国之宝,下臣已然为您取来了。只是这物件古怪得很,供奉于神庙千年,无人能识其用途,也不知盟主要它……”
姬无极随手一挥。
那玉匣应声而开,一件通体流转着玄奥光晕、形如一角残缺山峦模型的古朴法宝,缓缓地悬浮而起。
就在这法宝出匣的刹那——
姬无极那双静如古井的眼眸深处,骤然,掠过了一丝极淡的波澜。
一股陌生、古老的气息,透过这件残缺的法宝,遥遥地,与他产生了一丝奇妙的共鸣。
那是……另一件同源的本体,另一个正在参悟它的人。
那共鸣极淡,却清晰地,将那人的模样,映入了他千年未曾波动过的心湖之中,一袭青衫,负手立于一座残破的城头之上,手持一柄流转着幽蓝光华的神剑,眉目清隽,气象如渊似海。
“陆长风……”
姬无极望着那道虚影,薄唇轻启,不禁喃喃自语。
“盟主。”
他的身后,一道阴森诡谲、宛如自九幽地狱中爬出的气息,悄然浮现,正是蚀日盟四魔之一的杀魔。
“贺琛的命牌,方才碎了。”
杀魔沙哑而阴冷的声音响起:“属下正要禀报……”
“他已经死了。”
姬无极淡淡接口:“被陆长风所杀。”
杀魔浑身一震,那血红的眸子骤然一缩,几乎是脱口而出:“这么快?怎么会?贺琛手上可握着【昆仑剑】,又是七境武尊……”
“昆仑剑……”
姬无极缓缓道:“已经认了他,做真正的主人。”
杀魔一时怔在原地。
姬无极负手而立,遥望东方那一轮血色残阳,声音里带着一丝旁人绝难听懂的意味:“陆长风在洪方,惯用的是龙伯族的斧法。可他真正的剑道修为,却犹在斧法之上,已臻万剑归宗之境。”
“昆仑剑毕竟只是一柄兵器,器操人手,它自会选一个更适合自己的剑主。贺琛的武道修为,不可谓不高,奈何……”他顿了顿,“与那万剑归宗之境,终究是相去甚远啊。”
杀魔沉默半晌,那血红的眸子里,燃起一簇跃跃欲试的凶焰:“那……需要属下,亲自去一趟中土么?那柄昆仑剑,毕竟是昆仑墟之钥……”
“不必了。”
姬无极缓缓地,转过身。
那一双静谧了千年的眼眸里,倒映着漫天的血色残阳,也倒映着一份连他自己都未曾对旁人言明的、久违的战意。
“他已窥破昆仑墟之秘。”
姬无极望着那东方的天际,一字一句,缓缓地道。
“要回来了。”
……
不死国,南陌。
琼华山,终年云雾缭绕,灵机氤氲,宛如一方遗世独立的仙家福地。
山巅之上,那座通体由白玉砌成、飞檐斗拱、气象万千的宫殿,便是这不死国南陌一脉的祖庭,琼华殿。
殿中,一名身着月白色广袖长裙的女子,正临窗而坐。
她约莫双十年华的模样,眉如远山,眸似秋水,肌肤胜雪,气质清冷出尘,宛如那画中走出的谪仙,可若细看,那清冷绝艳的眉宇之间,却又藏着一缕历经了岁月沉淀的、温婉而通透的韵味。
正是季弦。
此刻,她纤纤玉指执着一管紫毫,正对着案上那一方素笺,微微出神。
案头的青玉香炉里,一缕檀香袅袅升起,也压不住她眉宇间那一抹淡淡的忧色,她到现在都不敢相信心中地一切,姬无极的蚀日盟,竟悍然发动了对上三国的全面攻伐,那号称固若金汤、传承了千年的羽民国王城,短短数日之间,便已然告破……
国主身死,宗庙倾覆,满城的羽人,血流成河……
此时此刻,云楼正护着她的义姐,云家主母来南陌寻求庇护。
保护他们当然是义不容辞。
但……
情况不妙,蚀日盟得了羽民国资源,姬无极似乎得了某样东西,整体实力已非先前,普天之下,此时此刻……
她的脑海之中,只浮现出了一个人的身影。
那个青衫磊落、此刻正远在数万里之外的中土大唐、让她……牵肠挂肚的男子。
“长风……”
季弦轻轻研开一池浓墨,蘸饱了笔尖,终于,落下了第一个字。
她将羽民国的剧变、云氏的遭遇、蚀日盟的全面攻伐,尽数写入了信中,尤其是那一桩最令她心惊、也最令她费解的疑窦。
据云楼所言,那姬无极此番大动干戈、悍然攻伐上三国,其意,竟似乎并不在开疆拓土、也不在杀戮征伐,城破之后,那蚀日盟的兵马,反倒像是在羽民国的王城之中,翻找、搜寻着某样……不为人知的东西。
那东西,究竟是什么?
那姬无极处心积虑、掀起这上三国的滔天血雨。
所图的,又究竟是什么?
季弦不知道。
她只能将这一切,连同她那多日未见、日益深重的思念,尽数倾注于笔端,写入这一纸素笺之中,托那琼华山的传讯灵禽,跨越那万里的山海,送到那人的手中。
然后,静静地,等待着他的回信。
“长风。”
搁下笔,季弦望着窗外那缭绕的云雾,望着那云雾尽头、遥远的东方,秋水般的眸子里,盛满了化不开的柔情与忧思。
“这一次……不死国,怕是要有一场,天大的劫数了。”
“你……何时才能回来呢?”
……
中土,榆林。
刺史府,后院厢房。
庆功的宴席早已散去,喧嚣一夜的榆林城,也终于在这后半夜,沉入了一片疲惫而安宁的静谧之中。
厢房之内,烛火摇曳。
“惊弦姑娘,宽衣吧。”
陆长风的声音,温和而平静。
案几对面,一身劲装的王惊弦,那张明艳的俏脸,“腾“地一下,便红透了:“陆、陆先生……这……”
“你肩上那道刀伤,深可见骨,又淤了一夜的血,还残存太墟之力……”
陆长风看着她,眉宇间是纯粹的关切:“若再拖下去,只怕日后这条手臂,都要落下病根,如果是寻常的伤,神农气足以,但太墟之力……需得贴着伤处施为。”
他说的是实话,虽然听着像耍流氓。
贺琛制作的那些人身上都有昆仑剑上逸散的太墟之力。
这样的力量造成的伤口,就算是他,也要全力以赴。
王惊弦咬了咬唇。
道理,她自然是懂的。
可要她当着他的面,褪下这甲胄里衣,露出那半边肩头……
她只觉一颗心,怦怦地,几乎要跳出嗓子眼。
“陆先生……你莫要看。”她声若蚊蚋。
陆长风哭笑不得:“我不是看,我是要治……”说完偏过头。
王惊弦这才红着脸,颤抖着手,解开了那身沉重的甲胄,又将那被血浸透、黏在伤口上的里衣,一点点地,褪下了半边。
那半边香肩,肌肤胜雪,只是此刻,那雪白的肩头之上,一道狰狞的刀伤,正淤着紫黑色的血,触目惊心。
“好了。”她别过头,声音里带着无法抑制的羞赧与紧张。
陆长风这才转过身来。
他的目光,落在那道伤口之上,神情一片专注与坦然,果真是面不改色,没有半分旁的心思,仿佛眼前只是一具需要救治的躯壳,而非一位芳华绝代的少女。
他伸出手,两指并拢,轻轻按在了那伤口的四周。
一缕温润、平和、蕴含着无穷生机的青色气息,自他的指尖,缓缓地,渡入了王惊弦的伤处。
——神农气。
那一缕青气入体,王惊弦只觉一股温暖而酥麻的暖流,自肩头蔓延开来,那钻心的剧痛,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快地消退、平复。
那淤积的紫黑色瘀血,被那青气一点点地逼出体外,那狰狞的伤口,更是以一种匪夷所思的速度,飞快地愈合、平复。
不过一炷香的功夫。
那道深可见骨的刀伤,竟已然结痂、愈合,只余下一道淡淡的浅红色疤痕,若假以时日,只怕连这疤痕,都要消失不见。
【成功救治王惊弦,获得奖励:《天寂气甲》。】
“好了。”
陆长风缓缓收回手,青气敛去:“这几日,莫要再动用左臂,好生将养,用不了半月,便能痊愈如初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体贴地别过头去,好让她重新穿好衣裳。
随即,便要起身离开。
“惊弦姑娘早些歇息,我……”
“陆先生!”
一只微凉而柔软的手,却猛地,从身后,一把拉住了他的衣袖。
陆长风脚步一顿。
他回过头。
只见王惊弦不知何时,已然重新披好了里衣,只是那衣衫尚未系紧,露出一段雪白的锁骨,她低垂着头,一头青丝散落,遮住了大半张脸,唯有那握着他衣袖的手,正微微地,颤抖着。
“陆先生……”
她的声音,很轻,很低,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般的、豁出去的勇气。
“你……还记得么?”
“上次突厥犯境,巫神教寇边……你救过我的命。”
陆长风微微一怔。
数月前,铸剑城之乱,她身受重伤,命悬一线,是他喂下了一枚珍贵的【大还丹】,才将她从鬼门关前,硬生生地,拉了回来。
事后,这倔强的将门虎女,便一直嚷嚷着要报答他的救命之恩,二人还曾笑着约定,待回了长安,要她请客,好好地请他吃上一顿。
彼时的陆长风,已经感觉到少女对他的情意,但毕竟分别在即,只当那是一句戏言,一段萍水相逢的、终将随着两地分离而淡去的缘分。
他从未放在心上。
“我记得。”他温声道,“你欠我一顿长安的酒。”
“不是酒……”
王惊弦缓缓地,抬起了头。
烛光之下,她那双美眸之中,早已蓄满了晶莹的泪水,那泪水顺着她明艳的脸颊,无声地,滑落下来。
“自从上次一别,这半年来……”
她哽咽着,紧紧地攥着他的衣袖,仿佛那是她此生唯一的浮木:“我本以为,隔着这千山万水,隔着这漫长岁月,我会慢慢地,把你忘了。”
“可我忘不了……”
“后来,我总算寻了个由头,去了一趟长安。”
她的泪,落得愈发凶了:“我想着,总算能见你一面了。可到了长安,我才知道……你,早已去了东海……”
彼时的陆长风,正远在那万里之外的洪方,历经生死。
“那时候,我站在长安的街头,看着人来人往,却怎么也寻不见你的身影。”王惊弦泣不成声:“我才知道……原来思念一个人,是这般的……难熬。”
她抬起那双泪眼婆娑的美眸,死死地望着他,眼底满是决绝,也满是……一个女子最卑微、最勇敢的期盼。
她怕。
她怕从他口中,听到那三个字——“请自重“。
若当真如此,那她此生此世,只怕都再无颜面,面对这个男子了。
可她,还是赌了。
“长风……”
她的声音,颤抖到了极致。
“你……当真,就这么讨厌我么?”
陆长风静静地望着她,望着这个明艳、倔强、此刻却将自己一颗心,赤裸裸地捧到他面前的女子,有些无奈,又有些心疼。
“讨厌倒谈不上。”
他伸出手,替她拭去了脸颊上的一滴泪,语气里,竟带上了一丝难得的、揶揄的调侃:“只是你有所不知……我如今这长安城中,家里那几位,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我若是再从这北境,带一位回去……”
他无奈地摇了摇头,那神情竟像是真的在为此发愁。
“只怕那座听雪楼,当夜就要被掀了顶。”
“噗——”
王惊弦本是满心的悲戚决绝,被他这一句半真半假的玩笑,逗得再也绷不住,那泪珠还挂在腮边,人却已然破涕为笑。
“你……你还打趣我……”
她又羞又恼,伸出粉拳,轻轻地捶了他一下。
陆长风望着她那梨花带雨、破涕为笑的模样,脸上的笑意,却渐渐地,敛去了,轻声道:“我本以为,两地分离,山高水长,你会慢慢将我淡忘。这对你而言,才是最好的结局。”
王惊弦怔怔地望着他。
“淡忘?”
她轻声地,反问着,唇角,是一抹凄美而决绝的笑。
“陆长风……你我曾在这北境,同生共死。”
“这般刻骨铭心的情分……”
“又教我,如何相忘?”
话音落下,她不再有半分犹豫,踮起脚尖,猛地,向前,将自己的唇,重重地,印上了他的。
烛火,摇曳了一下。
那半年的思念,那一夜的生死,那所有欲说还休的情愫,尽数在这一吻之中,决堤,奔涌,再也无法收拾。
陆长风的身形,微微一僵。
可最终,他还是缓缓地,抬起手,将怀中那个不住颤抖的、滚烫的娇躯,轻轻地,拥入了怀中。
窗外,月色正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