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春宵。
天光破晓之时,那昔日在榆林城头横刀立马、英姿飒爽的女将军,此刻正静静地依偎在陆长风的怀中,一头青丝散落于枕畔,那张明艳的脸上,褪去了往日的锋锐与英气,只余下一片被爱意浸润过的、慵懒而柔软的红晕。
她像一只终于寻到了归处的猫,蜷在他的臂弯里,连眉眼间那抹倔强,都化作了缱绻的温柔。
“惊弦。”
陆长风轻轻抚着她的发:“随我,回长安吧。”
王惊弦猛地睁开眼,那双美眸之中,先是一喜,随即,却又染上了一丝忐忑与羞怯。
她自然知道,这一去长安,意味着什么。
“可是……我一个北境的守将,无缘无故,如何能……”
“你随军守城、力抗突厥,本就有大功于社稷。”
陆长风失笑:“我以进京述职为由,向薛将军替你请辞,名正言顺。”
当日晌午,陆长风便带着王惊弦,寻到了薛讷。
那位铁血大将,只一眼扫过那昔日威风凛凛、此刻却双颊绯红、垂首含羞的偏将,再看看那从容淡定的青衫男子,哪里还有半分不明白?
他非但没有半分不悦,反倒觉得挺有意思。
毕竟陆长风的后宅……非同一般……
“好!”
薛讷抚掌大笑,声如洪钟:“陆先生乃是我大唐擎天之柱,王将军也是巾帼不让须眉,好,好,好!二位自去,本将军这便向兵部发牒!”
“多谢。”
翌日清晨。
榆林城头,薛讷率一众劫后余生的将士,亲自为二人送行。
陆长风立于城下,缓缓抬起了右手。
他的右手腕之上,有一个淡金色的、栩栩如生的蛟龙手镯,随着他心神一动,那蛟龙竟骤然活了过来,自他腕间脱出,迎风便涨。
呼!
那蛟龙一头扎入云端,转瞬之间,便化作了一头身长十余丈、鳞爪飞扬、双目如炬的金色蛟龙,盘旋于榆林城的上空。
凌波。
那是陆长风的坐骑,一头能大能小、可翻江倒海、日行万里的真龙种。
城头之上,那些将士,早已被这神物惊得目瞪口呆,纷纷跪伏于地,山呼“神人“。
陆长风足尖一点,身形拔地而起,稳稳地,落在了那蛟龙的背脊之上。他俯下身,向着城下那有些怯生生的王惊弦,伸出了手。
“上来。”
王惊弦深吸一口气,将那纤纤玉手,郑重地,放入了他的掌心。
下一刻,她只觉腰肢一紧,人已被一股大力,稳稳地带上了龙背,落入了那个温暖而坚实的怀抱之中。
“坐稳了。”
陆长风一声轻喝,那金色蛟龙长啸一声,龙尾一摆,托着二人,化作一道流光,直冲云霄,向着那东南方的、巍峨长安的方向,破空而去!
城头之下,薛讷与众将,望着那消失于天际的龙影,久久,不曾起身。
长安,镇国公主府。
听雪楼中。
当陆长风带着王惊弦,踏入这听雪楼的那一刻,楼中那两道清冷、明媚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了他身后那位英气的女将军身上。
一时间,楼中的空气,仿佛都凝滞了几分。
洛清歌那双秋水般的眸子,在王惊弦身上淡淡地扫过,又转向陆长风,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陆郎这一趟北境之行,倒是‘收获颇丰’啊。”
那语气里的酸意,几乎要溢出来。
她身旁,白浅浅“哼“了一声,别过脸去,摆出一副兴师问罪的架势。
王惊弦何等聪慧,一见这阵仗,便知这几位,个个都是长风的心尖人。
她心中一紧,正欲开口,却被陆长风轻轻按住了肩。
陆长风也不辩解,只是缓步上前,目光在洛清歌与白浅浅二人身上流转,唇角噙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声音也压得低了几分,透着一种令人面热心跳的暧昧。
“几日不见,甚是想念。”
他顿了顿,那目光愈发灼热。
“不若……今夜,我们几个,好好地‘叙一叙旧’?”
短短一句,听得洛清歌与白浅浅浑身一颤,那脸上的酸意,霎时间,便化作了两抹惊慌失措的绯红!
她们二人,太清楚这个男人这般语气、这般眼神,意味着什么了。
“不、不要!”
白浅浅那明媚的脸上,血色褪尽,猛地从座上弹起,几乎是本能地,就要往门外逃:“陆郎你……你莫要过来!人家……人家还有事要做……”
洛清歌那素来清冷自持的脸上,也难得地失了从容,她一把拉起白浅浅,声音里竟带上了一丝求饶的意味:“长风,我还要练琴,对……”
一清冷,一明媚,两位平日里在这长安城中,何等高贵矜傲的绝色佳人,此刻竟像是见了猫的耗子,慌慌张张地,便要夺门而逃。
王惊弦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一头雾水。
这……这是何等场面?两位姐姐方才还兴师问罪、气势汹汹,怎的长风一句话,便吓得她们落荒而逃?
陆长风却只是含笑,负手而立,眼睁睁地看着那二人逃到了门边。
随即,他修长的手指,向着虚空,轻轻一抹。
嗡!
一道无形的光晕,自听雪楼四壁之上,悄然荡漾开来。
将整座楼阁,笼罩其中。
八方结界。
那正欲夺门而出的洛清歌与白浅浅,只觉眼前一花,那近在咫尺的楼门,竟仿佛化作了海市蜃楼,任凭她们如何冲撞,都再也无法踏出半步。
“陆郎!你……你耍赖!”
白浅浅气得跺脚,那双水汪汪的杏眼里,已然蓄满了又羞又急的泪。
“跑什么?”
陆长风缓步上前,一手揽过一个不住挣扎的娇躯,将那两团温香软玉,尽数拥入了怀中,低笑道:“不是说,想我了么?”
王惊弦立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只觉一颗心,怦怦直跳,双颊滚烫,一时间竟不知该进还是该退。
她还不太明白,长风为何要如此大费周章,布下结界,将两位姐姐“困”于此地。
可很快,她便明白了。
昨夜榆林城中,陆长风待她,是何等的温柔缱绻、浅尝辄止。
她本以为,那便是这男子床笫之间的全部了。
直到此刻,她才骇然惊觉。
昨夜的那个陆长风,分明是……手下留情,怜香惜玉到了极点。
而一旦,他动了真格,以他那玄妙通神的双修之术,以他那早已臻至化境的手段,以他那深不可测、越发精纯的一身修为……
莫说是两位姐姐,纵是再添上几人,只怕,也断然,招架不住。
那一室的旖旎,那结界之内传出的、时而清冷时而娇媚的求饶软语,那被折腾得死去活来、欲仙欲死的婉转呻吟……无一不在向王惊弦,昭示着这个男子,那深藏不露的、令人心惊的“本事”。
“陆郎……不、不行了……妾身……妾身当真求你了……”
那素来清冷孤傲的洛清歌,此刻早已褪去了所有的矜持,声音软糯得能滴出水来,那泛着薄红的眼角,满是承欢过后的迷离与讨饶。
白浅浅更是气若游丝,那双含泪的杏眼,无助地,望向了一旁看得面红耳赤的王惊弦,仿佛在向她“求救”,又仿佛,在拉她“下水”。
王惊弦又是羞赧,又是好笑,原来是用这招……
与此同时。
贺琛身死、北境大捷的消息,也如插上了翅膀一般,飞速传遍长安。
一时间,朝野震动,举国哗然。
陆长风,单人匹马,闯突厥二十万大军,斩杀漠北武尊贺琛,夺回神器昆仑剑,退敌百里,一举弭平了那足以倾覆北境的滔天大患!
如此惊天动地的伟业,闻所未闻!
而这位陆先生,乃是镇国公主李令月麾下的第一人,早已是天下皆知之事,北患既平,那身为陆长风背后“主使”的镇国公主李令月,其声望之隆,一时间,更是如日中天,无人能及。
朝中百官皆知,如今这大唐的江山,内有陆长风这等神鬼莫测的擎天之柱坐镇,外则突厥新败、四夷宾服,可谓是内忧外患,一朝尽平。
而这泼天的功劳与声望,最终,尽数汇聚到了那位镇国公主的身上。
时也,势也。
当今圣上,本就体弱多病,久疏朝政。
先前那场废太子的风波,更是将这大唐的国本,动摇得七零八落。
储位空悬,皇权旁落,整个朝堂,早已是人心浮动。
而在这皇帝势弱、太子被废、群龙无首的当口——
镇国公主李令月,凭借着弭平北患的滔天之功、如日中天的赫赫声望,以及那朝中盘根错节的党羽,一跃而起,俨然已成了这大唐朝堂之上,唯一的、擎天架海的中流砥柱。
短短数日之后。
一道诏书,自那深宫之中,缓缓传出。
“陛下龙体抱恙,卧床不起,特命镇国公主李令月,临朝称制,代理万机,总揽朝纲。”
诏书既下,天下震动。
李令月,终于一步踏上了那距离九五之尊,仅有一步之遥的至高之位。
垂帘听政,临朝称制。
大唐的江山社稷、军国重务,自此,尽数,操于她一人之手。
那传承了数代的李氏皇权,也在这一刻,悄然地,落入了她这一脉的掌中。她,只差最后一步了。
而作为她背后那柄最锋利的剑、那根最坚实的柱。
陆长风,自然也水涨船高。
李令月临朝的第一件事,便是要为这位不世出的功臣,加官晋爵。
却被陆长风,婉言谢绝了。
“虚封之爵,于我如浮云。”
朝堂之上,陆长风一袭青衫,立于百官之首,从容而道:“臣所求者,非高官厚禄,唯愿大唐江山,海晏河清,四海承平。”
李令月凤目含笑,深深地望了他一眼。
这个臭家伙一贯是人模狗样,在外人看来,文武双全,姿容出彩,简直是不世出的人物,只有熟悉他的才知道,这家伙风流好色,让人生闷气,却也温柔体贴,让人难以自拔。
“既如此。”
李令月缓缓开口,声音清越,响彻大殿:“传本宫谕令——”
“擢陆长风,为‘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加授‘天策上将’,总揽天下兵马,参决军国机要,凡朝政大事,可先斩后奏,便宜行事!”
此令一出,满朝皆惊。
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乃是真宰相之职,执掌天下政务。
天策上将,更是那久已废置、总揽天下兵马的至高军职!
这一文一武两大权柄,尽数加于陆长风一人之身!
自此,大唐的军政枢机,朝堂的中枢命脉,尽数操于这位青衫男子之手,真正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这大唐的天下格局,自北境大捷的这一日起,已然,彻底地,变了。
李令月临朝称制,陆长风执掌枢机。
一个,是那即将君临天下的女帝。
一个,是那手握乾坤的擎天之柱。
二人相辅相成,朝野上下,再无一人,能撼动这二人分毫。
大唐的江山,正沿着一条前所未有的轨迹,滚滚向前。
而那最后的一步,那至尊的宝座,于李令月而言,也不过是,水到渠成、唾手可得之事罢了。
……
然而。
就在这大唐朝堂,如日中天、蒸蒸日上的当口。
一封自那万里之外的不死国、南陌琼华山辗转而来、几经周折的密信,穿越了重重的关山与海,悄然地,送到了陆长风的手中。
那封信上,是他再熟悉不过的、清丽而婉转的字迹。
信中,季弦清楚地写下了那震动整个洪方的剧变——
蚀日盟主姬无极,悍然发动了对上三国的全面攻伐,羽民国王城已破,宗庙倾覆,而那姬无极此番大动干戈,其意,竟似乎并不在杀戮征伐,而是在那羽民国中,翻找、搜寻着某样,不为人知的东西……
“同源之物。”
陆长风缓缓地,放下了那封信,望向了那遥远的、西方的天际。
北境的棋局,方才落定。
而那万里之外、另一片天地的惊涛骇浪,却已然,朝着他,汹涌而来。
“姬无极……”
他轻声念着这个陌生、却又在那昆仑墟中,与他产生过一丝奇妙共鸣的名字:“看来,我是非回去不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