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表面上看。
这场骚动正在被平息,法会似乎可以继续进行下去了。
但我的目光越过那些金色的锁链,落在了那个金衣老僧的脸上。
他的表情依然庄重而慈悲,但他额角渗出的细密汗珠和他微微颤抖的手指,瞒不过我。
他根本不是在进行超度!
他那是在强行镇压!
他想要在众目睽睽之下,将那些不肯屈服的魂魄强行镇压下去,甚至不惜将它们打到魂飞魄散,以此来维护这场法会的体面和西灵山的威严!
那些普通人看不懂,他们只看到金色的光芒和庄严的梵唱,以为法师们正在施展大法力超度亡魂。
但我看得清清楚楚!
那些金色的锁链每收紧一分,那些灰黑色的雾气便消散一分,而那些雾气中包裹着的,是黑水镇那些无辜百姓残存的魂魄碎片!
他要把它们彻底抹掉!
黑水镇的那些普通人,在他眼里,到底算什么?
如此?
蝼蚁不如吧?
我的心,紧揪着!
而那些金色的锁链,也还在收紧!
那些灰黑色的雾气还在消散!
而那片正在被碾碎的黑雾中,那些熟悉的面孔正在一道一道地碎裂!
老大爷的胸口被金锁贯穿!
黝黑脸的汉子头颅被拧到背后!
少年的半边脸已经被金光吞没,只剩下另半边脸上还残留着一丝笑容的弧度……
他们像是一张张被投入火中的纸,卷曲、焦黑、化为灰烬,连一声惨叫都来不及发出……
这不是一场超度大会,这是一场,灭杀那些亡魂的大会!
这一刻!
我没犹豫,径直从人群中走了出去!
走上那条通往法坛的通道!
原本所有人的注意力,全都在那些魂箱之上。
这边的通道上,空无一人。
但我忽然走出来,如此的突兀!
那一刻,诵经声停了!
风声仿佛也停了!
那些翻飞的经幡在同一瞬间垂落下来,像是连风都在那一刻屏住了呼吸。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我身上!
先是前排的僧人,然后是外围的信众,一层一层地转过头来,像是被同一只手拨动的麦浪,齐刷刷地朝向同一个方向!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整个渡厄台像是被冻结了一样,上万道目光汇聚在同一个人身上,而那个人正在一步一步地朝法坛走去。
法坛上。
金衣老僧的诵经声戛然而止。
他缓缓放下合十的双手,目光越过那些金色的锁链,越过那些正在消散的黑雾,越过那上万道已经转向我的目光,最终定格在我身上。
他看着我,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问了一句话。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意味,在死寂的渡厄台上清晰地传开。
“来者何人?”
我没有停下脚步,跟没有理会他。
我只是继续往前走,一步,两步,三步。
脚下的青石板在阳光下泛着灰白色的光,我的影子在身后拉得很长,像是一道沉默的宣言。
我走到法坛前三丈处,停了下来。
此刻。
我抬起头,看着那些正在被金色锁链绞杀的黑雾,看着那些已经快要彻底消散的熟悉面孔,然后收回目光,看向法坛上那个金衣老僧。
“你不是在超度亡魂!”
“你这是在,灭杀黑水镇的亡魂!”
“哼!西灵山,竟如此肮脏吗?”
我当面如此询问那金衣老僧。
金衣老僧被问得一愣。
但回过神来,他留住脸上的慈悲,双手合十,微微摇头,语气中带着一种被误解的无奈和宽容道。
“小施主休要胡言。”
“我西灵山开设法会,自然是为超度亡魂、普度众生。”
“这些金光乃是我西灵山历代高僧加持的纯净佛法,用以洗涤亡魂身上的业障,助其往生极乐。”
“小施主年纪尚轻,不识佛法奥妙,有所误会,也是情有可原。”
“退下吧,贫僧不会怪你!”
他说得从容不迫,语调温和,像是在耐心开导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台下那些原本有些骚动的人群,听了这番话,又渐渐安定下来。
不少人频频点头,看向我的目光中多了几分质疑和不悦,仿佛我才是那个扰乱法会、亵渎佛门的无理之徒,是个不懂事的小人物。
但是!
我没有再与他争辩。
我抬起右手,五指张开,掌心朝上!
一道黑白交织的光芒从我掌心中升腾而起,迅速在我头顶上方凝聚成一幅巨大的阴阳图。
太极旋转!
阴阳交错!
黑白两道光芒如同两条游鱼相互追逐、相互纠缠,越转越快,越转越大,转眼间便扩张到数丈方圆,悬浮在渡厄台的上空,将整座法坛笼罩其中!
阴阳图的光芒照在那些金色的锁链上,照在那些黑色的魂箱上,照在那片正在消散的灰黑色雾气上!
两种光芒交织、碰撞,像是冰水泼入了滚油之中,发出滋滋的声响!
金色的光芒在阴阳图的照射下开始变得透明、稀薄,像是被一层一层地剥开了伪装的外衣,露出了底下的真相。
然后。
所有人都看到了。
那些金色的锁链根本不是佛光,而是一道道布满倒刺的荆棘,深深嵌入那些魂魄的体内,每一次收紧都会带出一片破碎的灵魂碎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