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何况,廖旻刚才口口声声说招待不周,要弥补要补偿,郡主顺着他的话提了个合情合理的要求,他能说不吗?
廖旻喉头滚了两下,最后咬了后槽牙,硬着头皮道:“郡主如果不嫌弃清风楼简陋,下官这就命人收拾出来,郡主搬过去住就是。楼顶四面开窗,俯瞰全城,夜里看流沙河的灯火确实别有意趣。”
梁晶晶点了点头:“那就麻烦廖大人了。本郡主住到后日就走,不会叨扰太久。”
廖旻心里堵得慌,嘴上还得笑着应了,转头便吩咐管家去清风楼拾掇屋子,心里已经把这笔账算了一遍。
少说又要花出去几十两。
坐在梁晶晶旁边一直没出声的赵晏,从头到尾看完了这场戏。
他想起来了。
昨天下午梁晶晶在马车里掀了帘子往外看,指着那座高高的楼阁问了身边的侍卫一句“那是什么地方”。
侍卫回说叫清风楼,是唐州最高的楼,能看见整座城。
梁晶晶当时“哦”了一声,就没再提了。
赵晏在旁边听得一清二楚,可他压根儿没往心里去。他那会儿正生闷气,因为梁晶晶一路上老是把他当小孩子哄,有什么事也不同他商量。
他赌气不理她,一整日都没怎么跟她说话。
原来她那时候就在盘算了。
她早就知道廖旻会来挽留,早就想好了怎么顺着他的话把清风楼弄到手。
一步一步的,逼得廖旻不得不主动献出来,整个过程滴水不漏。
她甚至没费一句口舌去要求什么,全是廖旻自己挖坑自己跳。
赵晏攥了攥衣角,忽然觉得脸热。
他什么都不知道,还觉得自己受了委屈,摆出那副冷脸给她看。
人家忙正事的时候,他像个没长大的孩子一样闹脾气。
赵晏越想越臊,把头低下去,盯着自己鞋尖出神。
梁晶晶余光扫了他一眼,看见了那颗后脑勺,嘴角弯了一下,没出声。
她转头又对廖旻道:“廖大人费心了,本郡主今晚就搬过去,正好赶上看流沙河夜灯。大人如果不忙,明日一早可以来清风楼用早膳,顺道给本郡主讲讲唐州的风土人情。”
廖旻连声应好,面上堆着笑,心里却盘算着明日早膳又得备什么好菜。
他今天算是领教了这位四岁半的郡主的本事。
看着是个奶娃娃,张嘴说话却步步为营,三两句话就把他的府邸最体面的清风楼变成了她的临时行宫。
宴席散了之后,梁晶晶从椅子上跳下来,拍了拍裙摆的褶子。
赵晏磨磨蹭蹭地跟在她身后,走出正厅的门才小声叫了一句:“郡主。”
梁晶晶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赵晏嘴唇抿了抿,耳朵尖红红的,半天憋出一句:“昨天的事是我不对。我不该给你摆脸色的。”
梁晶晶瞅了他两眼,什么也没说,只朝他招了一下手:“走吧,去看看清风楼的床铺够不够软。今晚要是不舒服,明天还得换地方。”
她迈着小短腿往外走了。
赵晏愣了一下,随即快步跟了上去。
……
马车在唐州刺史府门前掉了个头,没有往里走,而是顺着府墙绕了半圈,停在了一座青灰色的楼阁底下。
梁晶晶掀开车帘,抬头望了一眼。
清风楼比她昨儿在街上远远瞧见的还要高,看得出有些年头了,每一层都有四面开窗,最顶上那层用朱红栏杆围了一圈,站在上面确实能把整座唐州城收进眼底。
楼门是两扇黑漆木门,铜环锃亮,显然经常有人擦拭。
廖旻早就派管家在楼下等着了。
管家是个精瘦的中年人,弓着腰迎上来,满脸堆笑道:“郡主殿下,宁王殿下,楼里已经简单收拾过了,您二位上去瞧瞧,看哪里不合适,老奴再吩咐人改。”
梁晶晶从马车上跳下来,仰头又看了一眼楼顶,没多说,抬脚往门里走。
赵晏紧紧跟在后面,小短腿迈得飞快。
一楼大厅的层高比普通房子高出许多,空旷敞亮,正中摆着一张八仙桌和几把太师椅,角落里立着一架铜镜。
管家领着他们一层一层往上走,边走边说道:“清风楼一共有七层,底下两层从前是前朝刺史待客用的,上面五层专做观景。
廖大人每年都拨银子修补,天好的时候也派人上来开窗透气,扫扫灰尘,所以房子虽然空着,倒也不破败。”
梁晶晶在二楼停了一下,推门进了一间厢房。
屋子里干干净净,床架子是现成的,只缺被褥枕席。
窗子朝南开,日头正好照进来,暖融融的。
她四下看了看,点了点头,对管家道:“被褥备四套,厚薄各两套,夜里凉。炭火盆也要备上,顶楼风大。”管家一一应了,回头就吩咐楼下候着的仆妇去搬东西。
到了第七层,推开顶楼的门,一阵穿堂风扑面而来。
四面都是敞开的雕花窗扇,站在栏杆前往外看,整个唐州城像一幅摊开的画铺在脚下。
河面上,几艘画舫正慢悠悠地划着,船上的灯笼还没点亮。
赵晏扶着栏杆踮起脚往远处望,看得眼睛都亮了。
他跑了大半天的路,从刺史府的宴席出来又折腾到现在,原本有些蔫头耷脑的,可站在这被风一吹,精神忽然就上来了。
转头看梁晶晶,她正站在北面的窗扇前,两只小手撑在栏杆上,微微歪着头看着底下某一条街巷,目光专注得像是在数蚂蚁。
赵晏张了张嘴,想问她看什么,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他想起上午的事,搓了搓手,在原地来回挪了两步,终于小声开口:“郡主。”
梁晶晶没回头,只“嗯”了一声。
赵晏低着头,盯着自己鞋尖,耳朵又开始发烫:“今天上午的事,我又想了想,还是得跟你说一声对不起。我昨天不该跟你闹脾气,不该给你摆脸色。
你昨儿就看好了清风楼,今天席上才能把廖刺史绕进去。这些我都没想到,还觉得你故意晾着我,是我心眼小了。”
他说完便抿住了嘴,乖乖地站在原地,垂着脑袋等着。
按他的经验,梁晶晶听到他道歉之后通常会先奚落他一顿。
她会歪着脑袋看他,然后慢悠悠地挑几句刺,说完再拍拍他的肩膀,这事儿就算翻篇了。
赵晏认命地等着,甚至在心里已经想好了怎么接她的话。
她要是说他笨,他就承认,她要是笑他昨天板着脸像只鼓气的蛤蟆,他也能厚着脸皮认下来。
反正她说完了就会跟往常一样拿块点心递给他,这事儿就过去了。
可等了好一会儿,梁晶晶都没开口。
赵晏忍不住抬了一下眼皮,偷瞄了她一眼。
她还站在窗前没动,一只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的手指在窗台上轻轻叩着。
赵晏张了张嘴,又闭上。他加大了一点声音:“郡主?你听见我说什么了吗?”
梁晶晶的头微微偏了一下,像是这才注意到身边有人。
她侧过脸来看了赵晏一眼,目光淡淡的,随口问道:“你说什么了?”
赵晏一噎。
刚才那番话虽然不长,但也是鼓足勇气才说出口的。
他自己觉得已经足够诚恳了,连低头认错的姿态都摆好了,结果她压根儿没在听。
赵晏张嘴正要重新说一遍,梁晶晶已经转回头去继续看窗外了,同时朝他伸了一只手,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意思是“别吵”。
赵晏那口已经提到嗓子眼的话就这么被堵了回去。
他张着嘴愣了愣,心里闷得慌。
赵晏垂在身侧的手攥了攥衣角,又松开了。
他没再追问,也没再开口,安安静静地退到旁边的一张矮凳上坐下。
顶楼的风呼啦啦吹过来,他眨了眨眼,觉得眼睛有点涩,用力憋住了。
梁晶晶其实听见了。一个字都没漏。
她听力向来好,任何细小的声响都逃不过她的耳朵。
赵晏站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说那番话的时候,她全都听见了。
可她偏不接他的话。
她就是故意的。
她太了解赵晏了,身份尊贵,从小到大没几个人敢给他脸色看,偏偏在她这儿吃了不知道多少软钉子。
以往每次他认错,她都会顺着台阶下,拍拍他的头就算完了。
结果这小子学会了,反正道个歉就能翻篇,昨儿给她甩脸子,今儿道个歉,又跟没事人似的。不能总这样。
得让他知道,有些话说慢了就是慢了,有些事做出来了就是做出来了,不是每次都有回头补过的机会。
梁晶晶的目光从街巷上收回来,指尖在窗台上叩完了最后一个节拍。
她其实不是在发呆,而是在数流沙河北岸那条巷子里的车辙印。
刚才她看见一辆平板车从巷口拐进去,车上堆满了麻袋,车轮压出来的痕迹很深,像是装了重的东西。
那条巷子通往梧州方向,梧州赈灾银失踪的事她来之前就记在心上,到了唐州自然要留意一切可疑的动静。
但这也是不能跟赵晏解释的事。
有些事情越少人知道越好,他年纪还小,嘴巴再严也架不住旁人套话。
梁晶晶宁可让他觉得自己在故意冷落他,也不想把查案的线索摆到明面上来。
她从窗前转过身,目光掠过赵晏那张耷拉着的小脸。
九岁的孩子端端正正坐在矮凳上,背挺得笔直,嘴唇抿成一条线。他看见她转身了,飞快地低下头去避开了她的视线。
梁晶晶心里动了一下,面上却没露。
她走到他面前,从袖中摸出一块用油纸包好的麦芽糖,递到他鼻子底下。
赵晏愣了一下,抬起眼来。
梁晶晶把糖塞进他手心,语气平平的:“顶楼风大,坐久了容易着凉。吃了糖下去添件衣裳再上来。”
她说完便转身朝楼梯口走去,背影看着跟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
赵晏低头捏着那块麦芽糖,油纸被他捏得微微发皱。
他把糖剥开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连他自己都没听清。
然后他从矮凳上跳下来,快步追着梁晶晶的背影跑下了楼梯。
……
清风楼二层的厢房已经收拾出来了。
管家不到半个时辰就指挥仆妇们搬进来两张黄花梨木的架子床,铺了崭新的被褥,厚薄各一套,又摆了一只铜炭盆,里头添了银霜炭,把整间屋子烘得暖融融。
窗台上换了新鲜的花,是管家从后花园现剪的几枝红梅,插在青瓷瓶里,也有几分雅致。
梁晶晶在顶楼吹够了风,带着赵晏下到二层歇脚。
她坐在靠窗的榻上,芷薇给她脱了外头的披风,又沏了一杯热茶递到手里。
赵晏坐在对面的矮凳上,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上,嘴里的麦芽糖已经嚼完了,嘴角还沾着一点糖渍,自己不知道,时不时舔一下嘴唇。
梁晶晶端着茶盏小口小口地喝着,眼睛瞟了赵晏一眼,忽然停住了。
她看见赵晏从怀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小本子,封皮是靛蓝的粗布面,边角磨得起了毛。
他翻开本子,又从腰间摸出一截炭笔,低着头在纸上写着什么。
梁晶晶的眼睛眯了一下。
那个小本子她是认得的。
赵晏从京城出发那天就揣在身上了,她问过一次是什么,赵晏支支吾吾没说实话,说是随笔记事用的。
她当时没多想,可这会儿他刚被她晾了一顿,转头就开始奋笔疾书,写完了是要递给谁看的?给太后的密信?还是给赵晏的皇兄的汇报?
这小子虽说一路跟着她挺好哄的,可他毕竟姓赵,是当今太后的亲儿子,皇上的亲弟弟,太后能让才九岁的儿子孤零零跟着一个郡主往滇池跑,真的一点后手都不留?
梁晶晶把茶盏往榻上一放,从榻上跳了下来,三两步走到赵晏跟前。
赵晏正写得专心,没防备手里的小本子忽然被人抽走了。
他猛地抬头,看见梁晶晶站在面前,捏着他的本子,两只小眉毛微微拧着。
“晶晶!”赵晏急了,伸手去够,“还给我!”
梁晶晶把本子举高了些。
她虽比赵晏矮了大半个头,但赵晏坐着,她站着,这个高度差刚好够她把本子举过头顶让赵晏够不着。
她退后半步,翻开本子看了一眼。
密密麻麻的字,写得歪歪扭扭的,毕竟是九岁孩子的笔迹,但勉强能认出几个来。
她一目十行扫过去,脸上的表情慢慢变成了困惑,又变成了怔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