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上面写的根本不是告状。
昨天那页记的是“郡主未叫醒我便出门,心里不快,但想来她自有道理”,后面画了一个小小的叉。
今天那页写的是“郡主说行字时,廖刺史脸色极好,我应该早想到她昨日看清风楼是另有打算的”。
再往前翻,记的全是路上的一些琐事:“郡主今日吃了两碗粥”“路过荷塘郡主看了很久”“她说我袖子长了该裁裁”,絮絮叨叨的,流水账似的,像一个孩子在认真记下每天发生的事。
梁晶晶合上本子,低头看着赵晏。
赵晏已经从矮凳上站了起来,小脸涨得通红。
他吸了吸鼻子,声音有些颤抖:“你干什么抢我的本子……我又没写你坏话。”
“那你写什么呢?”梁晶晶扬了扬手里的本子,“天天掏出个小本子写写写,鬼鬼祟祟的,谁知道你写给谁看的。万一哪页写着‘郡主今日如何如何’寄回京城去邀功告状,我找谁说理去?”
赵晏听了这话,眼圈更红了。
他憋了憋,终于忍不住脱口而出:“我是在等你把话说完!”
梁晶晶一愣:“什么?”
赵晏紧握着拳头,声音又急又委屈:“你自己说的,你说你有什么想说的就写下来,写完了在心里头过一遍再说出口,省得一开口就冒傻气。你忘了吗?你自己亲口跟我说的!就在沧州那天的马车上!”
梁晶晶的脑子转了一下,确实隐约想起有过这么一回事。
那会儿赵晏刚跟她走了几天,说话直来直去,经常当着外人的面冒出来一些不该说的话。
她嫌他嘴巴没把门的,就随口教了他一招,有什么想说的先写下来,自己看看,觉得没问题了再开口。
这话她说过就忘了,没想到这小子真听进去了,天天揣个本子写写画画,原来是在干这个。
可梁晶晶心里虽然想起来了,嘴上却不肯认。
她把手里的本子往赵晏怀里一塞,下巴微抬,语气理直气壮的:“那你也不能鬼鬼祟祟的。谁知道你写的什么,我看一眼怎么了?你写了见不得人的东西怕我看?”
赵晏抱着本子,吸了吸鼻子,声音闷闷的:“没有见不得人。你爱看就看,反正我又没写你坏话。”
梁晶晶“哼”了一声,转过身去,背着手往门口走了两步,嘴上还不饶人:“行了行了,以后要写就光明正大地写,别缩在角落里跟做贼似的。我的名字要是出现在哪个不该出现的地方,你这本子我当场就给你撕了。”
赵晏抱着本子站在原地,抿着嘴点了点头,乖得像个挨了训的学童:“知道了,郡主。”他顿了顿,又小声补了一句,“本子上全是你的话……我自己记着怕忘了。”
梁晶晶的步子顿了一拍。她没回头,但耳朵尖动了一下。
这傻小子。
她心里想。她随口说的一句话他能记到现在,天天往本子上抄她讲的废话,还当个宝贝似的揣在怀里。
她说要撕的时候他那个紧张劲儿,九岁的孩子,怎么就呆成这样。
她觉得话不投机,没什么好说的了,抬脚就往门外走,背着手。
赵晏在后面愣了一下,赶紧把小本子揣回怀里追了出来:“郡主你去哪儿?”
梁晶晶头也不回:“出去透气。”
“我跟你一起。”
“你跟着我干嘛?”梁晶晶猛地转过身,瞪着赵晏,带着一股不耐烦,“我走两步路你也要跟?你歇你的去,别一天到晚黏着我。”
赵晏被她凶得往后缩了一下脚,嘴巴张了张,梁晶晶已经转回身去噔噔噔下了楼梯。
她的背影小小的,转眼就拐过楼梯转角不见了。
赵晏站在二楼的楼梯口,抱着怀里的小本子,对着空荡荡的楼道发了好一会儿呆。
然后他慢慢退回了屋子里,坐回那张矮凳上,翻开本子,用炭笔在今天的最后一行下面又添了一行字:“郡主今日又凶我了。她生气的样子像一只炸毛的猫。”
他写完自己看了看,嘴角弯了一下,乖乖坐着等梁晶晶回来。
芷薇一直站在门边的角落里,安安静静地看完了全过程。
郡主刚才拿了小王爷的本子,气势汹汹的,那架势看着是要发落人的。
小王爷眼圈都红了,眼看就要哭出来,可郡主一问“你写什么呢”,小王爷一句“我是在等你把话说完”,郡主那满身的刺忽然就缩了半截。
她嘴上还硬着,脸上还绷着,可从头到尾她没真的撕了那个本子,没摔东西,没骂人,分明是默许了。
芷薇见过郡主跟外人打交道时的样子。
不管是面对廖刺史那样的官场老手,还是客栈伙计,车马行的管事,郡主从来都是占尽上风的那个人,别人只有接招的份儿。
可每每到了小王爷跟前,事情就变得古怪起来。
郡主明明占了理,明明凶了小王爷一遍,明明是小王爷低头认错的局面,可最后先走的人总是郡主,好像她再多待一刻就会被那个九岁的孩子看穿了什么似的。
而且郡主每次凶完小王爷,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脸上那表情是什么。
芷薇看得一清二楚,郡主刚才转身出门的时候,眉毛是拧着的,可嘴角的弧度分明是往上翘了一点。
她自己没察觉,可芷薇看见了。
心里这个念头一冒出来,芷薇赶紧垂下眼睛,假装在整理茶盘上的杯盏。
有些事还是烂在肚子里好,郡主如果知道她在这儿琢磨这些,怕是要拿眼神剜她。
……
唐州城的午市正热闹着。
街面两边的铺子全开了张,一家挨着一家把招牌伸到路中间来,挤作一团。
梁晶晶走在最前面。
她今天穿了件鹅黄色的锦缎小袄,领口滚了一圈兔毛,衬得那张巴掌大的小脸越发白净。
头上扎了两个圆髻,各缠了一截红绳,走起路来一晃一晃的。
赵晏跟在她后面半步远的位置。
他穿了一身鸦青色的便服,没有佩戴任何彰显身份的东西。
芷薇抱着个钱袋子走在最后面,怀里沉甸甸的,走路都弓着腰。
街角一家卖糖人的摊子前围了一圈孩子,叽叽喳喳。
梁晶晶经过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歪头看了一眼那摊子上插着的糖人,有飞鸟有走兽还有拿糖浆浇出来的小兔子,在日头底下亮晶晶的。
她看了一眼就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赵晏注意到了。
他快步跟上去,偏着头问她:"晶晶想买糖人?"
梁晶晶摇了摇头,说话的声音奶声奶气的:"糖人吃了牙疼。再说,今儿出来不是买零嘴的。"
赵晏没再问了。
他跟着她拐进街边一家卖文房四宝的铺子,柜台上摆了一排粗细不等的毛笔,墙上挂着几幅字画,都是本地秀才的手笔。
品相一般,好在价格公道。
掌柜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戴着顶瓜皮帽,从柜台后面探出半个身子来。
他一看梁晶晶那身打扮,就知道来头不小,赶紧堆了满脸的笑:"小小姐要买什么?小店笔砚俱全,价格实惠得很。"
梁晶晶踮着脚尖够到柜台边上,探着脑袋看了一圈。
她伸手指了指中间那排中等价位的狼毫:"这个拿十支。还有墨锭,不要贵的,就那种三文一块的,拿二十块。"
掌柜的愣了一下。
他本来以为这位穿金戴银的小姑娘进来是要挑镇店之宝,结果张口就要最普通的用货。
他愣了一瞬赶紧应了,转身去柜子里翻。
赵晏站在旁边看着,低声问了一句:"郡主买这么多笔墨做什么?"
"唐州城的蒙学今年扩了班,新收了一拨穷人家的孩子。"梁晶晶趴在柜台上,两条小腿悬空晃着,漫不经心地说,"他们买不起笔砚,学堂里也不给备。我让人打听过,蒙学张夫子说过好几回了,十来个孩子共用一支笔,墨汁都洇不开了还在写。"
赵晏的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掌柜的把笔和墨锭包好了,拿麻绳扎了个结结实实的包袱,递到芷薇手里。
芷薇从钱袋子里摸出一块碎银子放在柜台上。掌柜的称了称,找了铜板回来,铜板在柜面上摞了一小堆。
梁晶晶拿爪子把那堆铜板划拉了一下,数都没数就示意芷薇收起来。
从铺子里出来,她又拐进了隔壁一家布庄。
这回挑的是几匹素色的棉布,价格都不贵。赵晏看着她让掌柜的把布裁成几丈几丈的尺寸,忍不住又问了一句:"布又是给谁的?"
"西城的百善堂收了几个孤儿,"梁晶晶头也不回地说,"天要冷了,身上还穿着单衣。这布拿回去让嬷嬷们给裁几身冬袄,能顶些用。"
赵晏沉默了一会儿。
他想起来今天出门之前,梁晶晶让人给廖刺史递了句话,说是要带宁王逛一逛唐州城,一路上采买的用度就劳廖大人费心了。
廖刺史当时答得痛快极了,还特意派了个管事跟着,说郡主和王爷看上什么只管拿,唐州城虽小,这点体面还是撑得起的。
赵晏那时还皱了皱眉。
他不习惯花别人的钱,尤其是花一个八竿子打不着的官的银子。可梁晶晶当时只说了两句话。
"他的银子也是从唐州百姓身上刮的。"
"我帮他花在唐州百姓身上,怎么了?"
赵晏想了半天,想不出怎么反驳。
布庄出来,梁晶晶又走了一段路,在一家卖糕点的铺子前停下来。
这回买的是红糖糕和芝麻饼,一样称了五斤,拿油纸包得严严实实。
芷薇手里的东西越摞越高,走路的时候两只手托着底,像抱了一座小山。
赵晏主动伸手接了两包过来,放在自己胳膊底下夹着。
梁晶晶回头看了他一眼,笑了。
"王爷学得倒快。"
赵晏把怀里那两包糕点往上颠了颠,抿着嘴不吭声。
买完糕点,她总算停下了。
街边有棵大柳树,树荫底下摆了条长凳,她踩着凳子坐上去,两条腿悬空晃荡着。
芷薇把那一堆大大小小的包袱放在长凳旁边的地上,捶着后腰长吁了一口气。
赵晏在她旁边坐下来,坐得规规矩矩的。
他转过头看了梁晶晶一眼,小姑娘正对着天上的云出神。
"郡主,"赵晏犹豫道,"今天买这些东西,廖刺史不会心疼吧?"
"他不会。"梁晶晶把目光从天上的云收回,落在街对面的一个卖糖葫芦的小贩身上,"廖旻这个人精得很。他巴不得我多花他的银子。"
赵晏不解:"为什么?花了银子还高兴?"
梁晶晶转过头看着他。
那眼神像活了半辈子的老狐狸在打量一株刚发芽的树苗。
她歪了歪脑袋:"廖旻在唐州做刺史做了六年了,年年考评都是甲等,可就是升不上去。你知道为什么?"
赵晏摇了摇头。
"因为他上面没人。"梁晶晶从袖子里摸出一颗松子糖,剥了糖纸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他在朝中没根基,认识的最大的官就是内阁次辅柳家的一个远房外甥,还没什么交情。他想调回京城做梦都想调,可没人替他递话。"
赵晏皱着眉想了想:"所以他今天出银子,是冲着郡主?"
"不,是冲着你。"梁晶晶嚼着糖,拿小手指了指他,"他看不看得穿本郡主的身份不要紧,他看得穿你是谁就行了。宁王爷逛了一趟他的地盘,走的时候对他赞不绝口,这名声传出去,柳家那边自然有人替他递梯子。"
赵晏眨了眨眼。
他的脸色慢慢变了,从茫然到若有所思,最后像是想通了什么。
梁晶晶看了他一眼,把嘴里那颗糖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糖渣子:"王爷别想太多。有些事想明白了就行,不必非得说出来。"
赵晏沉默了好一会儿。
长凳旁边人来人往,卖糖葫芦的小贩吆喝了一嗓子,扛着草靶子从街对面走过去。
芷薇蹲在地上整理那堆包袱,拿绳子重新捆了一遍。
然后赵晏点了点头。
"郡主说的每一句话,我都记着。"
梁晶晶从长凳上蹦下来,拍了拍小袄上沾的灰。
她往前走了两步,回过头来冲他招了招手:"走了走了,还有一家铺子没逛呢。街尾有个老铁匠,打的铁锅便宜耐用,百善堂的灶该换两口新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