芷薇跟在后面几步远的地方,手里拎着赵晏刚才买的那些零零碎碎的东西。
木头老虎、泥猴、皮影、还有一小瓶不知什么地方买的桂花糖。
她看着前面那两个一高一矮的身影,高的是赵晏,矮的是梁晶晶,两个人在人群里挤来挤去。
赵晏一会儿蹲下去看这个,一会儿凑过去摸那个,梁晶晶在前面时不时回头催一声,又时不时停下来等着。
芷薇嘴角浮起一点笑意。
她记得,从京城出发那天,宁王殿下坐在马车里的样子。
背挺得笔直,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说话的时候每一句都带着敬语,见了驿站的小吏都要点一下头,见了路边卖茶的老妇人连茶钱都多给了一倍。
那时候他整张脸绷着,脸上那点笑像是用尺子量着画的,瞧着就不像个九岁的孩子。
可如今呢?蹲在泥人摊前面跟老头儿聊泥巴配方,聊了一盏茶的功夫,旁边卖糖水的老板娘看他蹲得久了还给他倒了碗凉的桂花酿,他接了碗咕咚咕咚喝完,抹了嘴笑着道了谢。
那笑是打心底里渗出来的,看着就让人心里暖和。
芷薇正想着,前面又出了新状况。
赵晏站在一个卖活物的小摊前面不走了。那摊子上用竹篾编了十几个小笼子,里面装着蛐蛐儿,黑的、黄的、青的,个顶个的壮实。
摊主正拿草叶子逗着两只打架,赵晏蹲在旁边看得入了迷,连梁晶晶喊他都没听见。
梁晶晶走回来,踹了踹他脚边的小石子:“你又看上什么了?蛐蛐你也想买?”
赵晏回头看着她,眼睛亮晶晶的:“你看这只青头的,腿长,须直,打架肯定厉害。咱们买两只好不好?回头搁刺史府院子里养着,晚上听个响儿。”
梁晶晶翻了个白眼:“谁有空给你养蛐蛐。”
可话说完她也没拦着,看着赵晏跟摊主挑了半天,最后花了两文钱挑了两只最精神的,一只青头一只黄尾,用两个小竹笼装了,一手拎一个,得意洋洋地站起来。
他站起来的时候,怀里抱着皮影和泥猴,两个手指头勾着蛐蛐笼子,袖子里还揣着木头老虎,浑身上下叮叮当当挂满了东西,像个刚打了劫满载而归的小土匪。
梁晶晶看了他这副模样,嘴角动了动,没忍住弯了一下。
她别过脸去假装看旁边的灯笼,嘴里嘟囔了一句“买这么多没用的东西,回头回京路上看你怎么拿”。
芷薇在后头看着这一幕,轻轻弯起了嘴角。
她想起京里那些人对宁王的评价。
谨慎持重,少年老成。那都是对的。
可那些评价里没有人提到过,这个少年老成的孩子蹲在夜市摊子前面跟卖泥人的老头儿聊得满脸放光的时候,是什么模样。
前面赵晏又停了,这回是看见一个卖糖画的老婆婆。
那老婆婆手里提着一把铜勺,把熬好的糖稀在石板上飞快地浇出蝴蝶、鲤鱼、凤凰的形状,赵晏又凑上去看了。
梁晶晶走回来,拿手指头戳了戳他后背:“你还有完没完了?”
赵晏头也不回地说:“你看这个蝴蝶多好看,翅膀上的纹路是一笔画出来的。”
梁晶晶嘴上哼了一声,可脚下却没再往前走了。
她站到他旁边,也低下头去看那糖画。
蝴蝶的翅膀在金黄色的糖稀里慢慢凝住,在灯笼光下泛着透明的琥珀色,十分好看。
老婆婆抬头看了看面前这两个孩子,一个九岁一个四岁多的模样,穿的衣裳料子都是特别好的,便笑眯眯地问了一句:“小公子,小小姐,要不要各来一个?”
赵晏回头看了看梁晶晶。
梁晶晶不说话,可眼睛在那蝴蝶上停了停没有挪开。
赵晏心领神会,冲老婆婆道:“蝴蝶给我妹妹,鲤鱼给我。”他掏了铜板付了钱,接过两片糖画,蝴蝶那片小心翼翼地递给梁晶晶。
梁晶晶接了,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看,张嘴在蝴蝶翅膀边上咔嚓咬了一口。
赵晏也跟着咬了一口自己的鲤鱼,两个人站在糖画摊前面,一个啃蝴蝶,一个啃鲤鱼,腮帮子里都鼓鼓的,谁也不说话,就站在那儿嚼。
芷薇站在几步外看着他们。
灯笼的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叠在一起。
街上人来人往。
赵晏嚼完了糖鲤鱼,嘴角还沾着一小块糖渣子,梁晶晶看见了,嫌弃地指了指自己嘴角的位置:“这儿,擦擦。”
赵晏伸手抹了一把,没抹掉,梁晶晶叹了口气踮起脚自己伸手帮他蹭掉了。
吃完后,赵晏又挤在一个卖杂货的小摊前,手里攥着一对银耳坠,底下垂着两缕流苏,在灯火底下闪着碎光。
他转身跑回梁晶晶跟前,把耳坠往她面前一送:"送你。"
梁晶晶盯着赵晏看了好一会儿,眉毛微微拧起来。
赵晏被她这么看着,手举在半空收也不是送也不是,又补了一句:"我刚才瞧见的,觉得好看,给你买的。"
梁晶晶没接,只拿目光往那耳坠上扫了一圈,又抬起来看他:"你给我这个,是打算让我戴在哪儿?"
赵晏愣了一下,凑近了些往她耳朵上看。
灯光不算太亮,但足够他看清她那两边的耳垂光洁干净,的确一个洞眼都没有。
他脸上那点兴奋一下就垮了,耳朵尖泛出点红,声音也低了不少:"我没想那么多……对不住。"
梁晶晶嘴上是嫌弃的,还轻轻"啧"了一声,可手却没闲着。
她从他掌心里把那对银耳坠拈起来,掀开腰间小荷包,直接塞了进去。
赵晏看她收下了,那颗提起来的心才放下去半截。
她收了东西,目光却没从他身上挪开。
这孩子跟宫里那副规规矩矩的样子已经不太一样了,脸上那点小心翼翼的讨好,还有刚才犯了错急忙道歉的慌张,都是一个九岁孩子该有的。
可在梁晶晶看来,这反而让她更不放心了。
她脑子里翻着原书里关于这孩子的结局。
三年后登基,少年天子,一路被朝臣裹挟着往前走。
可眼前这个连送个耳坠都忘记先看人家有没有耳洞的小子,真的能坐得稳那个龙椅?
赵晏被她盯得后脖子都绷紧了,两只手不知道往哪儿放,最后只憋出一句:"我下次送东西,会先看清楚。"
梁晶晶收回目光,懒得再搭理他,转身往街口走。
赵晏跟在她后面,心里头把这话翻来覆去嚼了好几遍。
以后送东西,得先弄清楚人家缺什么,用得着什么,不能再冒冒失失的。
夜市很长,两边的铺子一家挨一家,应有尽有。
梁晶晶一边走一边往街两旁扫,越看眉头拧得越紧。
她来唐州城之前,脑子里的印象是,但凡离京城远一些的州府,底下的百姓总该有些穷的,就算不穷,街头巷尾多少也该有几个衣裳带补丁的,或是蹲在墙角讨饭的人。
可这条街走了一盏茶的功夫,她一个都没瞧见。
路过的行人个个衣裳齐整,男的女的,老的少的,布衫也好绸衫也好,连个磨破的线头都找不着。
街角的暗处也没人蜷缩着,连个乞丐的影子都没有。
她停在一个卖炊饼的摊子前,借着买饼往那摊主身上打量了几眼,那人的围裙虽然是粗布的,可洗得干干净净。
袖口虽然磨薄了,却看不见半个补丁。她端着饼咬了一口,心里那根弦越绷越紧。
京城里,她见过不少世面,悬镜司的卷宗她也翻过,天下各地的底细她心里有个大概。
唐州城不算什么富庶大郡,从前来的密报里也提过这儿曾有流民聚在城外。
可现在这个样子,说句不好听的,比京城都体面。
一个乞丐都找不着的地方,要么是治理得实在太好,要么就是有什么人收拾得太干净了。
她把饼塞给赵晏,步子没停,顺着人流往前走。
贯穿唐州城的那条河叫流沙河。
河面被两岸的灯照得亮晃晃的,水波一层一层地漾开,天上时不时炸开几朵烟花。
河上横着一座大桥,桥头下泊着一条画舫,舫上灯火通明,几个穿得花团锦簇的姑娘在船板上跳舞。
中间那个领舞的衣裳最鲜艳,腰肢扭起来像条鱼,每转一圈,岸上的人就喊好。
梁晶晶挤到河边的栏杆边上,眼睛一下就直了。
她两只手扒着栏杆,身子往前探了半截,嘴巴半张着,那副垂涎欲滴的模样半点都不遮掩,嘴里还叨咕着:"好看……真好看……这个腰,这个媚劲儿,绝了……"
赵晏站在她旁边,仰头看那烟花正炸得热闹,又低头看梁晶晶那副入了迷的样子。
他记得进唐州城的时候,车马从流沙河边过,当时河上也停着船,也有人在跳舞。
他隔着车帘看了一眼,但那时候,安安静静的,连炮仗声都没有。
他扯了扯旁边一个看热闹的中年男人的袖子,抬手指了指天上:"这位大叔,昨儿晚上这儿也放烟花了?"
那人回头瞅了他一眼,笑呵呵地摆手:"昨儿没有,今儿才放的。醉春楼的姑娘连着两晚都在船上跳,昨儿跳完啥动静没有,今儿不知怎么的,忽然就放了,还放了不少呢。"
赵晏说了声谢,收回手,又仰头看天。
又一朵烟花炸开,还没落到河面就灭了。
他悄悄偏过头去看梁晶晶。
她还在盯着画舫上的舞娘瞧,眼睛亮得跟点了灯似的,嘴角翘着。
他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来:要是昨儿也有烟花,她昨儿是不是就能高兴成这样了?要是明天也有烟花,她是不是就愿意多留一日?
……
流沙河边的热闹,半点没有要散的意思。
梁晶晶扒着栏杆,两只眼睛死死黏在那画舫上领舞的姑娘身上。
那姑娘腰肢软得像没骨头,每转一圈裙摆就旋开成一朵花,岸上的喝彩声跟着一波高过一波。
梁晶晶看得连气都忘了喘,嘴里还含着的半个炊饼都忘了嚼,眼珠子都快掉进河里去了。
赵晏在她旁边站了好一会儿,她的目光始终没从那跳舞的人身上挪开过。
他实在忍不住了,伸手拽了拽她的袖子。
梁晶晶被他这么一拉才回过神来,猛地眨了眨眼,像刚从梦里醒过来似的:"啊?怎么了?"
赵晏指了指天上:"烟花。你光看跳舞了,上面也在放呢。"
梁晶晶顺着他手指的方向往上瞥了一眼,天上那会儿正好一朵金色的烟花炸开,碎屑洒了满天,的确好看。
但她看完就又扭回去了:"烟花年年有,这舞,可不是到处都能瞧见的。"
说着又盯着画舫不放了。
赵晏对那舞是一点兴趣都没有。
在他眼里,船上那几个姑娘转来转去的,跟宫里宴席上的歌舞没什么两样,反倒不如他刚才在摊子上瞧见的那对银耳坠有意思。
耳坠上的流苏做得细巧,比这些花里胡哨的衣裳强多了。
他站在栏杆边上,时不时侧过身去,用肩膀轻轻碰一下梁晶晶的胳膊,嘴里念叨着"你看那个""又炸了一朵""这回是红色的",想把她的注意力往天上拽。
梁晶晶被他烦得没办法,偶尔才敷衍地抬一下头,但每次看完就又立刻把脑袋转回去。
赵晏见她这副模样,也就由着她去了,自己仰着头看烟花,一朵一朵地数。
画舫上的曲子弹到最后一折,领舞的姑娘做了个收势的动作,盈盈一拜,岸上轰然叫好。
天上的烟花也像是掐着点,在舞停下来的最后一刻炸了最响最大的一朵,亮得整条河都白了一下,然后便渐渐稀了下去。
隔上好一会儿才再闷闷地响一声,连火光都淡了。
梁晶晶盯着那画舫上正在退场的姑娘们,又仰头看了一眼天上那些零星的火,嘴角慢慢弯起来,眼里的光比刚才看舞的时候还亮了几分。
她算是瞧明白了,这烟花就是专门给醉春楼的节目配着的,舞跳完了,烟花也就歇了,分秒不差,像是早就算计好的。
赵晏可没留意她笑什么,他仰着头等了好一会儿,头顶那片天黑沉沉的,再没亮起来。
他慢慢低下头,心里有点空落落的。
这烟花的确好看,放的时候也吵,每炸一下那响声都震得他耳朵里嗡嗡的,可这会儿忽然安静了,他反而觉得缺了点什么。
好像耳朵里已经习惯那个动静,乍一没了,怎么待着都不对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