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晶晶拍了拍手，从栏杆边退出来，招呼了一声跟在后面的芷薇："走了，再往前面逛逛。"
芷薇应了一声，快步跟上来，手里还替她拿着刚才买的几样零碎小玩意儿。
三个人顺着河边的石板路往前走，两边的摊子比街口那边还要密。
卖什么的都有，人挤着人，走得并不快。
走到一处卖糖画的摊子前的时候，人群忽然往一边让了让，接着就听见一声惊叫。
梁晶晶个子矮，眼前都是大人后背和腰胯，什么也瞧不见。
只听见那惊叫声之后又跟着一个男人的笑声，嘻嘻哈哈的，听着就不正经。
她踮起脚也看不到，急得往前拱了两步，从人缝里勉强瞧见一个穿着绸衫的美妇人捂着脸，肩膀一抖一抖的，像是哭了。
旁边站着她男人，一脸铁青还没来得及发作，那摊主，一个膀大腰圆的汉子，手上还沾着糖稀。
笑嘻嘻地伸出巴掌，这回没有拍那个妇人，而是直接拍在了那商人丈夫的屁股上，响亮的一声"啪"。
周围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哄"地一下炸开了锅。
原本捂着脸哭的妇人忽然把袖子一甩，脸上半点泪痕都没有。
两只眼睛瞪得溜圆，尖着嗓子骂了一句什么，然后整个人扑了上去，十根指甲照着那摊主的脸上就抓。
她丈夫也回过神来了，抄起旁边摊子上的一根擀面杖就往上招呼。
摊主没想到刚才还娇滴滴哭的女人突然跟换了个人似的，被挠了个正着，脸上当时就见了红，一边躲一边拿胳膊挡，可那两口子跟疯了似的追着打。
围观的没人上去拉，反倒都在起哄叫好，把场子围得里三层外三层。
梁晶晶在外面急得直跳脚。她拼命往人堆里钻，可她那点小个子，在大人的腿缝里连挤都挤不动，脑袋才刚探进去半个，就被谁的后背又顶了回来。
她气得拍了一下旁边人的大腿，嘴里念叨着："这破身子！连个热闹都看不着！"
她深吸一口气，换了个方向，挑了个看起来缝大点的地方，卯足了劲把脑袋往里塞。
这一回倒是钻进去了一点，半边肩膀都挤过了人群的缝隙。
可就在这时，她后脑勺忽然挨了重重一下，眼前猛地一黑，还没来得及叫出声，整个人就软了下去。
意识消散之前，她听见周围还是乱哄哄的笑闹声和叫好声，好像根本没人注意到人群边缘有个小女孩忽然倒了。
她想骂人，嘴唇却连动都动不了，最后只剩一个念头在脑子里转。
等老娘醒了，非得把敲我脑袋的那个王八蛋揪出来，让他好好见识见识什么叫好看。
然后她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
流沙河边的人群还围在打成一团的摊主和那对夫妻周围，叫好声和笑骂声混在一块儿，热闹得很。
赵晏被人群挤得站不住脚，他个子矮，眼前全是晃来晃去的大人，连梁晶晶的衣角都瞅不见了。
他踮着脚往里看了好几回，除了后脑勺和后背啥也瞧不着，只好从人群里退出来，跑到旁边一个卖灯笼的架子底下站着。
那儿地势高些，能把周围的情形看个大概。
他站定之后，目光在人群边缘扫了一圈，一眼就瞧见几个汉子不太对劲。
那几个人穿得普通，混在人群里也不显眼，但他们的动作跟其他人不一样。
其他人都伸着脖子往打架的那堆人里看，那几个人却低着头往外走。
脚步又快又急，走在前头那个肩上还扛着个灰扑扑的麻袋。
赵晏本来没多想，可那麻袋口子处晃晃悠悠露出的一截东西让他眼皮一跳。
那是一双小鞋，鞋面是藕荷色的，鞋尖上绣了一朵小小的银线花。
这双鞋他太熟了，这两天跟着梁晶晶在唐州城里走，每回被她怼得哑口无言的时候，他低头看地上，看见的就是这双鞋。
那朵银线花的位置，他闭着眼都能描出来。
他心口猛地一缩，撒腿就往那个方向跑，边跑边回头找芷薇。
芷薇那会儿刚从人群另一边钻出来，脸上还带着找人的焦急神色。
赵晏冲过去一把拽住她的胳膊，另一只手死死指着巷口的方向，喘着气说："那边，麻袋里，她的鞋，是她的！"
芷薇脸色当时就变了。
她顺着赵晏指的方向看过去，正好看见那几个汉子钻进了一条窄巷子，巷口紧接着传来马蹄声和车轮的响声。
等她和赵晏跑到巷口的时候，只来得及看见一辆青篷马车的车尾拐过巷子尽头，帘子晃了两晃就消失了。
芷薇回头看了赵晏一眼。
她把腰间的短匕抽出来握在手里，蹲下来按住赵晏的肩膀，压着嗓子说："你听好了。现在就去刺史府，路上别跟任何人说郡主被绑的事，一个字都别提。
你到了刺史府就在那儿等着，如果他们问，就说是郡主吩咐你去那儿等她逛完夜市来接你。明天午时，如果我和郡主都没回来，你再去找廖刺史，把今晚的事告诉他。记住了没有？"
赵晏使劲点头。
芷薇松开他，转身就往巷子里追出去，几步就把速度提了起来，转眼就没了影子。
赵晏站在巷口愣了一下，然后转身就往刺史府的方向跑。
唐州城的夜市四通八达，他白天坐马车从刺史府门前经过的时候心里记过路，知道府衙在城东的主街上，离流沙河隔了三条巷子两条街。
他个头小，跑起来在人群里钻来钻去反倒快，街上的行人和摊贩都没太留意一个跑得满头汗的小男孩。
他跑出夜市最热闹的那一段之后，街上的灯火就暗了不少，人也稀少了。
他沿着路边的墙根跑，想着赶紧赶到刺史府，早点到就早点安全。
可他没注意到，从他离开流沙河边上起，身后就一直跟着几条影子，不远不近。
他快他们也快，他慢他们也慢，悄没声息的，半点动静都没露出来。
等他拐进最后一条巷子的时候，巷子那头已经能看见刺史府门前挂着的灯笼了，暖黄的光从巷口透进来。
赵晏心里松了一口气，步子也松了松。
可就在这时，头顶忽然罩下来一片黑，一个麻袋兜头就把他整个人套了进去。
他想喊，嘴刚张开就被什么东西捂住了，一股又闷又呛的味儿直冲鼻子。
紧接着，后脖子上挨了重重一下，跟梁晶晶一样，他眼前一黑，挣扎了两下就没力气了。
倒下去的那一刹那，他还有一点点意识，模模糊糊地感觉有人把他从地上拎起来，跟扔个包袱似的扔进了什么地方。
底下硬邦邦的，像个车厢，然后车身猛地一晃，轱辘声就响起来了。
一下一下的，颠得他脑袋磕在木板上，可他连抬手的劲都使不出来了。
马车越跑越快。
他耳朵里能听见车帘子被夜风吹得啪嗒啪嗒响，还有赶车的人甩鞭子的动静，可那些声音都越来越远，越来越轻。
他最后的念头是想到了梁晶晶，也不知道她被装在麻袋里晃了这么一路是什么滋味儿，然后这个念头也跟着散了，什么知觉都没了。
马车载着他拐了几个弯，出了城门之后路就变得更不平了，车厢里的黑暗随着颠簸一上一下的。
赵晏蜷缩在车厢角落里，他后颈上那块挨了打的地方慢慢肿起来。
呼吸还算平稳，就是整个人软绵绵地摊在那儿，跟睡着了似的，怎么颠都不醒。
……
梁晶晶醒过来的时候，脑袋里像塞了一团烂棉絮，又昏又沉，后脑勺那块儿一跳一跳地疼。
她先试着动了动手指，发现两只胳膊被反绑在身后，绳子勒得很紧，勒得手腕都麻了。
再想伸腿，脚踝上也缠着绳子，挣了两下纹丝不动。
身上那股软绵绵的劲儿还没褪干净，抬个头都费了半天力气。
她喘了两口气，歪着脖子往旁边看，模模糊糊瞅见地上还躺着一个人，缩成一团，看衣裳是赵晏。
梁晶晶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嘴里"啧"了一声，也没力气大声说话，就低低地喊了一句："喂，醒醒。"
赵晏没动静。
她又喊了两声，拿脚尖够着去踢了他一下，他才哼哼着动了动，眼皮子颤了好半天才掀开一道缝。
他迷迷糊糊地眨了两下眼，目光对上了梁晶晶的脸，又往她身上扫了一圈。
瞧见她的胳膊被绳子绑着，自己也下意识挣了一下，果然也被绑着。
"你怎么……起这么早？"赵晏的声音又哑又糊，明显脑子还没转过来，"你绑我干什么？"
梁晶晶翻了个白眼，嘴上那点力气倒是回来了一些，冲他阴阳怪气地"嗬"了一声："我绑你？我手长脚长还能飞过去给你打结是不是？你睁大眼睛看看，我自个儿还捆着呢，我有那个闲心绑你？"
赵晏愣了下，慢慢眨了几下眼，目光才总算清明了些。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绳子，又看了看周围。
黑乎乎的，看不大清楚，像是个屋子，没有窗，门是关着的，从门缝底下透进来一丝光。
地上是土的，边上还堆着些看不出是什么的杂物。
他彻底清醒了，第一句话就是："咱们被绑了？"
"可不嘛。"梁晶晶把后脑勺靠在冰凉的墙上，"你没让人敲后颈啊？疼死我了。"
赵晏被她一说才发觉出来，脖子后那块儿又酸又胀，不碰都疼。
他扭了扭脖子，牵动后脖子上的筋，疼得抽了一口气。
梁晶晶看他那副样子，又问了句："你怎么也被弄到这儿来了？你不是去刺史府了？"
赵晏这才想起来之前的事，赶紧把自己知道的说了。
从他在人群外面看见那个扛麻袋的汉子说起，怎么认出麻袋口露出来的鞋是她的，怎么拽着芷薇去追，芷薇怎么让他去刺史府等着，她自己跑去追马车。
然后就是他一个人往刺史府跑，还没到门口就让人从后头套了麻袋，后颈挨了一下就啥也不知道了。
他说完之后又补了一句："那帮人肯定不止一拨。绑你的那伙人，跟后来绑我的那伙人，应该是一伙的。不然不会这么巧，我刚从巷子里跑出来就让人盯上了。"
梁晶晶听完没马上接话，靠在墙上想了一会儿。
灯昏眼花的，她脑子里把今晚的事前后过了一遍。
流沙河边的烟花，醉春楼的歌舞，画舫演完了烟花就停，人群里那出莫名其妙的打架。
然后她被敲闷棍，赵晏被引走又被堵住。一环扣一环，时间卡得跟那烟花似的，分毫不差。
"芷薇呢？"她忽然问。
"去追那辆马车了。"赵晏说，"绑你的人上了一辆马车，她追过去了。"
梁晶晶沉默了一小会儿，没再追问芷薇的事。
她撑着身子想换个姿势坐，可手脚都使不上劲，迷药的后劲还在，胳膊抬起来都发抖。
她挣了两下放弃了，重新靠回墙上，嘴里嘟囔了一句："敲后颈就敲后颈，下这么重的手，也不知道轻点。一个两个都往同一个地方招呼，跟商量好了似的。"
赵晏忍不住接了一句："我也被打的那儿。"
"我知道，"梁晶晶哼了一声，"要不是你也在那块儿疼得呲牙咧嘴，我还以为你跟他们是一伙的。"
赵晏不吭声了，低头看着自己脚尖。
他的鞋还在脚上，但两只鞋尖沾了不少土，估计是被扔进马车的时候蹭的。
他想了想说："他们绑了我却没堵我的嘴，也没蒙眼，这儿黑是黑，但好歹能看见点东西。"
"那是因为他们觉得咱俩跑不了。"梁晶晶说，"药劲儿还没过，绳子又勒这么紧，换了谁也跑不了。"
她说着又挣了一下手腕，绳子纹丝不动，反而勒得更疼了。
她倒抽了口气，把两只手腕并着往回缩了缩，歇了一会儿才又开口："你说芷薇让你去刺史府等着，说午时她没回来再去找廖刺史？"
"嗯。"赵晏点头，"她原话就是这么说的。"
梁晶晶沉默了片刻。
她心里算了算时辰，从夜市被绑到现在，不知道过了多久，但她估摸着离天亮应该还有一段。
芷薇既然能独自去追马车，说明她心里有底，至少不至于连对方往哪个方向跑都摸不着。
可她现在最担心的不是芷薇能不能找到她，而是这个地方到底在哪儿，绑她们的人到底想干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