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晶晶接了旨,把那枚天龙金牌翻来覆去看了两眼,转头就跟她爹说:"这牌子,比上次敲恶霸门牙的那块郡主令牌还要沉一些。"
梁九阙正在旁边喝茶,闻言呛了一口。
他拿帕子擦了擦嘴角,无奈地看着自家闺女:"上回你用令牌砸人的事,弹劾你的折子摞了这么高。"
说着,他比了个很夸张的手势。
"我那不是砸,"梁晶晶纠正他,"我那是拿令牌把他牙敲下来的,性质和砸是不一样滴。"
梁九阙觉得这个"性质"也没什么本质区别,但想想那恶霸当街欺负卖糖葫芦的老头调戏民女,也确实欠收拾,便没有再提这件事。
他把茶杯放下,正色道:"今日新皇陛下找我了,说是要让你接管悬镜司。"
梁晶晶正趴在桌上用一根筷子戳碟子里的桂花糕,闻言筷子停住了:"让我接管悬镜司?我才七岁半。"
"虚岁八岁了。"梁九阙说,"你三年前就能从绑匪手里全须全尾地跑出来,还顺手把赵晏也带出来了,谁还敢嫌你年纪小?"
梁晶晶想了想,把桂花糕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含含糊糊说:"行啊,那我就接了。"
梁晶晶走马上任那天,悬镜司门口围了不少人看热闹。
京城的老百姓早就听说梁阎王家那个"奶凶奶凶"的闺女要当新任掌使了,大伙儿都好奇七岁半的小姑娘怎么管那帮凶神恶煞的悬镜司校尉。
结果,梁晶晶上任第一件事,就是让人把门口那块黑底金字写着"悬镜司"的牌匾给摘了,换了一块新的,上面是她亲自题的字,歪歪扭扭写了四个大字:"替天行道"。
悬镜司众人看着那块歪歪扭扭的匾,又看看梁晶晶,谁也没敢吭声。
有个资历老的校尉私底下跟同僚嘀咕:"这个匾挂出去,往后咱们还怎么吓唬别人?"
同僚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没听说吗?这位小祖宗上任那天就说了,以后悬镜司不光要抓坏人,还得多做善事。往后你出门办案,兜里最好是多揣两块糖,见着苦主家的小孩儿记得给人家发一块糖吃。"
老校尉愣了半天,把兜里常年准备的锁链掏出来看了看,又默默塞了回去。
梁晶晶果然说到做到。
她上任后前三个月,亲自带着悬镜司的人把京城里积压了三年的旧案翻出来重新查,该平反的平反,该追凶的追凶。
遇上家里揭不开锅的苦主,她会让人从悬镜司粮库里支一些米面送过去。
碰上被拐了孩子的爹娘,她加派了人手地毯式搜寻,找着了还顺带把那拐子揪出来,在衙门口打板子。
老百姓以前只要看见悬镜司的飞鱼服就绕道走,后来,渐渐发现这些人身上那股煞气淡了不少,而且每次都看到他们的兜里都鼓鼓囊囊,不知道揣的什么。
有一回,一个卖馒头的寡妇丢了钱匣子,急得在街边抹眼泪,一个路过的悬镜司校尉二话没说替她追了两条街把偷钱的小贼给摁住了,还把人扭送去了京兆府。
寡妇感激得要磕头,校尉红着脸摆摆手走了,走远了才从袖子里摸出半块没吃完的烧饼啃了一口。
半年之后,京城的风气变了不少。
从前悬镜司的马车从街上过,小贩们赶紧收摊让路,如今马车从街上过,居然有大娘端着碗追在后面要给校尉们塞自己煮的鸡蛋。
梁晶晶趴在车窗看着这一幕,满意地点了点头,转过头跟坐在对面的梁九阙说:"爹你看,我就说悬镜司能变得更好吧。"
梁九阙靠在车上闭目养神,闻言睁开一只眼睛,看了女儿一眼。
梁晶晶又长大了一些但那张脸还是圆乎乎的,笑起来露出两个酒窝。
看着就是个普通人家的小姑娘,谁能想到,她就是如今京城里人人称颂的悬镜司掌使呢。
"你今天把衙门粮库的账本翻出来算了半天,算什么呢?"梁九阙很好奇地问。
"我在算明年能匀出多少银子来,在城南开一个粥铺。"梁晶晶掰着手指头,"冬天快到了,城门口那边每年都有冻死饿死的流浪汉,我让厨房熬粥,一天两顿,管饱。"
梁九阙沉默片刻,伸手揉了揉女儿的发顶。
他想起当年把女儿接回来的场景,那么小的一个团子,缩在马车的角落里,手腕上还带着绳子的勒痕。
三年过去了,小团子长成了大一点的小团子,依旧爱笑,笑起来依旧人畜无害。
可如今她笑着吩咐下去的事,悬镜司没一个人敢糊弄她。
马车拐过街角,恰好路过御街。
庆明帝赵晏的仪仗正从宫里出来。
梁晶晶掀开车帘,往外瞅了一眼,看见赵晏骑着马走在仪仗最前面,少年天子身板挺得笔直,那张脸比三年前硬朗了许多。
嗯,挺像个明君的样儿!
赵晏也看见了她的马车,放慢了马速,偏头往这边看过来。
梁晶晶把半个身子探出车窗朝他挥了挥手,赵晏绷着的脸没忍住,嘴角往上弯了弯。
旁边随行的内侍吓得赶紧低下头,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仪仗过去了,梁晶晶缩回车里继续掰手指算粥铺的账。梁九阙看着女儿摇头笑了笑,从袖子里摸出一张银票递过去:"摄政王的俸禄,这个月刚发的。"
梁晶晶眼睛一亮,接过银票仔细折好,塞进小荷包里:"谢谢爹爹。"
"不用谢,"梁九阙说,"回头粥铺开张了,给我留一碗绿豆粥。"
"行。"小姑娘脆生生应了一声,又低下头去算账了。
马车晃晃悠悠往前走,窗外是京城秋天的景色,银杏叶铺在地上厚厚一层,踩上去沙沙响。
几个穿飞鱼服的校尉从街边走过,看见马车恭敬地让到了一旁,脸上带着笑。
梁晶晶抬头往窗外看了看,阳光正好照在她脸上,暖暖的。
她把账本合上,心想:今日回去一定要让厨房多蒸两屉桂花糕,上次答应隔壁巷子那群小乞儿的承诺还没兑现呢。
阳光正好,微风不燥。
昔日的梁阎王如今在摄政王府养花逗鸟,昔日活阎王的闺女如今坐在悬镜司的值房里,啃着桂花糕,说是吃饱了再干活。
京城那些百姓,路过悬镜司门口时总爱踮起脚去看院子里梁晶晶亲手种的那棵桂花树,笑呵呵地跟身边的孩子说:"瞧见没,那棵树是梁小掌使的福气,也是咱们大伙儿的福气!"
梁晶晶咽下最后一口桂花糕,抬头看着窗外湛蓝的天,笑得眉眼弯弯。
河清海晏,百姓安康。
这盛世,终究如她所愿!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