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人静，柴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梁晶晶猛地睁开眼，手里握着刚才偷偷从发髻上摸下来的一根银簪。
簪子尖顶着手腕上的绳结，一点一点磨着。
此刻听见外面的动静，她手一停，侧耳听了听。
梁晶晶转头看了看旁边的赵晏，赵晏也醒了，两个孩子在黑暗中对了一个眼神，谁都没出声。
门闩从外面被人拨开，月光从门缝里挤进来。
梁晶晶眼睛一亮，那人的衣服她认得，是芷薇今日出门前才换的，裙摆上还绣着两朵栀子花。
芷薇推门进来，手里握着一把匕首，三两步过来，先把赵晏的绳子割了，又蹲下来割梁晶晶的。
她割完绳子一把将梁晶晶抱起来，压低嗓门说了句"快走"，带着两个孩子从柴房的后窗翻了出去。
三人摸黑，顺着屋后一条臭水沟往外爬。
梁晶晶趴在芷薇的背上，闻到她身上一股淡淡的血腥气，没吭声。
爬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尽头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马车。
芷薇把两个孩子塞进去，自己坐上车辕，一甩鞭子，马车便狂奔起来。
马车里，赵晏掀开车帘往后看了一眼，黑乎乎的什么也看不见，只听见远处似乎有狗叫。
他把帘子放下，转头看向梁晶晶。
"你那个丫鬟，"赵晏小声问，"到底是什么来头？"
梁晶晶抬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一弯："芷薇啊？她从前是悬镜司的人。"
赵晏愣了一下，没有再问了。
马车一路没停，到了天亮时分已经驶上官道。
芷薇在外面说，唐州城不能回了，滇池也去不了，不如直接北上回京城。
梁晶晶趴在窗边往外看，眉头紧锁。
马车走了三天三夜，中间换了两匹马，到了京城时已经是傍晚。
城门还没关，芷薇亮了悬镜司的牌子，守城的士兵看了一眼便放行了。
马车穿过朱雀大街直奔悬镜司，到门口时，梁九阙已经站在台阶下等着。
梁晶晶从马车上跳下来，三天没好好洗漱，头发乱蓬蓬的，小脸也瘦了一圈。
她抬头看着自己这个便宜爹，梁九阙一身墨青色官袍，面沉如水，眼眶底下青黑一片，显然这几日也没合过眼。
他弯腰把女儿抱起来，掂了掂分量，眉头皱得更紧了。
"瘦了。"
"爹，你下巴上长胡茬了。"梁晶晶拿小手去摸他的下颌，扎得她痒痒的。
梁九阙把她抱进后院，让人烧了热水，准备了丰盛的饭菜，等孩子吃饱了，洗好换上了干净衣裳，才把人带到书房。
梁晶晶翘着二郎腿，把那天夜市上发生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梁九阙坐在书桌后面听，脸上瞧不出什么表情。
等梁晶晶说完了，他才开口问道："芷薇呢？"
"在门外等着。"
"让她进来。"
芷薇推门进来，跪在地上，把那天追踪马车的事说了。
她说那辆马车在唐州城外绕了半个时辰，最后停在一处偏僻的庄子上，她摸进去查探，发现庄子里有十几个人，领头的是个脸上有疤的中年汉子，听口音好像是京郊那边的。
她没打草惊蛇，记好了位置就赶回来救人了。
梁九阙听完，摆了摆手让芷薇退下，独自在书房里坐了半宿。
第二天一早，他点了一队人马亲自去了唐州，把那个庄子给围了。
疤脸汉子想从地道跑，被悬镜司的人堵住，押回京城审了三天三夜，招出指使他们的人竟然是廖旻。
廖旻是唐州刺史。
疤脸汉子说廖旻给了他们一大笔银子，让他们把宁王赵晏绑了，找个地方关着，等风声过了再换地方。
至于梁晶晶，是顺手捎上的，因为那天晚上芷薇寸步不离跟着赵晏，他们只好从梁晶晶下手，把芷薇给引开。
梁九阙拿了供状去面圣，皇帝看完之后沉默了许久，最终只说了句"查"。
悬镜司顺着廖旻这条线往下挖，最后查到了太后宫里。
原来廖旻是太后母族远房的亲戚，靠着太后的关系才坐上了唐州刺史的位置。
太后这些年暗中培植势力，一直想把赵晏控制在手里。
那晚，绑人的计划早就定好了，原本打算把赵晏藏起来，用他来辖制太后。谁知道梁晶晶偏偏掺和进来，芷薇又是个硬茬子，计划全乱了套。
皇帝知道真相后吐了血，身子本来就不好，一气之下一病不起。
太医们守在寝殿外，忙了半个月也没把人救回来。
皇帝驾崩那天，京城下了场大雨，满城缟素。
太后趁机垂帘听政，把淑妃生的四皇子赵粤推上了皇位。
赵粤才六岁，什么都不懂，坐在龙椅上打瞌睡，满朝文武跪在底下，所有事情都是帘子后面的太后说了算。
梁九阙那段时间把自己关在悬镜司里闭门不出，外面递进来的帖子一概不见。
梁晶晶每天端了饭菜送到书房门口，敲三下门，把食盒放在地上就走。
有一天，她多站了一会儿，听见里面传来摔东西的声音，她没推门，只是在门外站了更久一些，然后就转身走了。
三年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赵粤九岁那年冬天掉进了御花园的冰窟窿里，捞上来的时候人已经没了气。
太医说是小孩贪玩，踩碎了薄冰，可宫里私下都传说是太后动的手，因为赵粤越长越大，越来越有自己的主意。
太后说了几次他不听，太后就容不得他了。
赵晏被侍卫从王府里接出来，换上了明黄色的龙袍，是为庆明帝。
那年，他十二岁，个头窜了不少，眉眼也长开了，站在金銮殿的台阶上俯视群臣，脸上的表情跟三年前那个小孩判若两人。
登基那天，梁晶晶也在，穿着那身梁九阙找人给她做的迷你飞鱼服混在悬镜司队列里，仰头看着赵晏一步步朝着龙椅走去。
赵晏走到最高处忽然停了一下，目光往悬镜司那一片扫过来，在人堆里准确找到了梁晶晶。
两个人互相对了个眼神。
赵晏嘴角动了动，似乎想笑又忍住了。
庆明帝登基后的第一道圣旨，就是把太后送去了京郊的慈恩寺"静养"。明面上说的是太后年事已高，当礼佛养心，实际上谁都明白，那道旨意就是软禁。
第二道圣旨，是封梁九阙为摄政王。
第三道圣旨，是封梁晶晶为圣淳郡主，赐天龙金牌一枚，凭此牌可以随时出入宫禁，且见皇帝不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