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曦月看着手机屏幕里的陈安，脸色微红。
好在在这样的灯光下，自己的眼神和脸色，他肯定也看不大清楚吧？常曦月扭过头……她必须时不时地明显地，长久地把目光落在其他位置，否则她一直看着屏幕，说不定他会误会她喜欢看呢！
“我问你，麓山得名是什么时候？”常曦月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
生于斯，长于斯，陈安当然知道，他挠了挠腋下，旺盛的毛发被沐浴露打成了华为图标的样子，“南北朝刘宋时期吧，因《南麓记》中麓山为足而得名，但此时更多的是地理称谓，没有广为人知。”
“初显声明呢？”
“那就应该是唐代了，李邕书麓山寺碑，杜甫等人题诗，开始被文人所知……嗯，那个年代某个地方要成为风景名胜，必然要先在文人圈子里得到认同，然后他们来游玩，来题诗作词。”这都是在陈安之前的麓山历史，陈安也是十分关注的，毕竟其中也许可能隐藏着自己来历的线索，只是一直也没有发现什么有用的蛛丝马迹就是了。
“真正成名呢？”
陈安也知道，可是这和自己的问题有什么关系？陈安一边在身上搓来搓去，一边好奇地问道：“难道这些问题，还和麓山为什么不能诞生山神有关？麓山真正成名就到北宋，976年麓山书院创立以后，伴随着朱张会讲等学术盛事，成为了理学大本营，是天下四大书院之一。”
“是的。麓山成名太晚，汇聚人气、香火、名望都太晚，所以无法诞生山神。”常曦月这才揭晓答案，“任何能够诞生山神的山脉，都是在很久很久以前就已经天下闻名了的。”
还有这种说法？
陈安眨了眨眼睛，抬手揩掉流溢进眼角的泡沫，紧皱着眉头时，额头的水珠又顺着“川”字型的皱纹流淌而下，汇聚在鼻翼两侧。
他仔细地回想着，在过去的五百年来，关于各种各样的神话传说以及同一传说的不同版本，他还是听过许多的。
山神的传说由来已久，它不是单一源头诞生，往往和原始的自然崇拜、神话拟人化，帝王册封与道教整合逐步演变，最终成为具有人格化的神明。
其和新奇原路径，有诸多路径，例如自然神格化，先民因为敬畏山川气候，将山岳视作为能够实际显化的灵体，《礼记》中就称“山林川谷丘陵，能出云，为风雨，见怪物，皆曰神。”
再者还和先秦《山海经》这类古籍记载各地山神形态、随后帝王通过封禅与赐号将各地名山大川之神人格化强化自己的统治正义，以及宗教体系的整合都息息相关，这些都是山神传说诞生和发展的原因。
可这些都只是他以往从普通人口中道听途说总结出来的认知，并不一定准确——例如，今天姜知许说的神明的真实面貌更接近魑魅魍魉妖魔鬼怪，就挺颠覆的。
所以，他对于山神的固有认知也不一定准确，倒没有必要根据自己的固有认知去怀疑或者反对常曦月的说法。
消化、理解和思考，远比去反驳，去证明自己正确更重要。
“这么说来，很久很久以前，至少是要在唐宋之前了。那么……泰山、华山、衡山、衡山、嵩山、终南山、庐山、青城山这些地方才有可能诞生山神啊。”陈安有些感慨地总结，然后又表示疑惑，“师父，可是你的这个说法，又是怎么来的？”
常曦月正凝视着屏幕上的陈安。
因为刚刚陈安似乎在思考什么，他看上去聚精会神，双眼又有些失去焦点似的，有些朦朦胧胧的茫然，朝着镜头一面的脸部只有颧骨位置和鼻子顶点有光，眼眶微微凹陷显得整张脸更加立体，那充满男人味的下颌线仿佛他魅力的延伸，有着和女人妙曼的曲线，同样让异性凝视的魅力。
听着陈安的声音，常曦月才回过神来，连忙抬起手揉着脸颊表示有些困乏了，嘴里呜呜两声才开始吐字清晰：“呜——小时候听师父说的。你也知道，按照我们六神花露门的规矩，你师父在继承门主之位以前，嫁给了西北偏殿的金身神像，从此她以妻子的身份获得了和金身神像通灵的能力。金身神像的历史悠久，它在岁月的风雨中，记录了古往今来太多的秘史，你师祖有时候能够从它那里感知到一些辛秘，这一点就是师父我难以企及的。”
啊？
这是怎么回事？
没错，就像宛月媛在金身神像前磕拜时，她能听到金身神像在她心底说话，这种叫通灵的情况，更多次地发现在李蟾影身上。
可是这种通灵，李蟾影更多的是得到一种启发的灵感或者说灵光一闪的契机，而不是具体的某些内容。
更不用说是讲一些长篇大论，内容具体的“秘史”了。
陈安很确定，这是不可能的。
可常曦月为什么这么说？
常曦月在瞎编乱造骗他？不可能。
那就是李蟾影在讲故事给常曦月听，其实是李蟾影自己编的？只是随着常曦月长大了，逐渐在道家文化领域深耕，发现李蟾影说的那些没有权威的出处，李蟾影便只好编造说是金身神像告诉她的，让常曦月死无对证？
陈安不由得再次皱眉，以李蟾影的性格，真有可能这么做。
“好吧，小羊羔可能不是山神，那它到底是什么呢？真的是神兽吗？”陈安暂时按捺住对麓山山神的寻根究底，还是把注意力转移到眼前最有希望进一步了解的对象——小羊羔。
常曦月坐直了身体，在后背塞了一个枕头，这才又懒洋洋地靠着，她的脑海中浮现出许许多多的图文典籍，其实她对于那些图文典籍中的记录、准确性也是抱有怀疑态度的。
涉及神话传说妖魔鬼怪这些东西的资料，很难去芜存真，其中真实性有没有百分之一都很难说。
这就造成了在研究这一领域的时候，你什么都不能信，但又必须全部关注和记载，因为其中只要有一件记载是真实的，那它就是最能颠覆世界的重要事件。
常曦月其实也有些期待，如果她能够证明这只小羊羔真的是她认为的那只神兽，对于道门也是一大贡献，因为这种神兽的出现，往往都意味着世界要发生某种惊天动地的变化。
“第一种可能是獬豸。”
“蝎子？羊蝎子吗？羊蝎子是用来红烧、干锅、熬汤之类的。什么时候成为了神兽？”陈安打开花洒，仰头冲洗。
“你认真的吗！”常曦月又好笑又好气，听他这么说话，真的就好像白长了一副好皮囊的小鲜肉似的，光好看了，一点文化也没有。
当然，她也知道他是故意装傻，他哪能獬豸都不知道？那她这么多年的传统文化知识教育都是白教了。
只是常曦月也不得不承认，对于女人来说如果只是单纯地欣赏皮囊，他脑子里有没有东西倒也不重要，淅淅沥沥的水线冲洗着他的脸庞，光影散漫，仿佛一张黑白照片似的，意境深远而带着一些冷淡的性感。
“哈哈——”陈安大笑两声，又吐出口中的水，“我知道，獬豸。上古神兽，不过据说它是独角。我今天看到的小羊羔好像没有角，獬豸能辩是非曲直，遇争讼则触不直者，就是说或它会惩罚过错方……这一点倒是和它直接吞噬了邪物有点呼应似的。在以前它还是司法公正与法治的图腾，古代称任法兽。”
常曦月首先想到小羊羔可能是獬豸，就是因为小羊羔吞噬邪物的这一特性，至于现实表现和神话传说之间的差异，那很正常。
毕竟神话传说本来就是口口相传，在无数年间流传后，和最先开始的版本差之千里都很有可能。
“《山海经》里好像还有种羬羊，说是羊身马尾，分泌的油脂可以治疗皮肤皲裂什么的，但是这玩意最多属于异兽。”陈安说着就自己否认了，“它连瑞兽都算不上，更不用说成为拥有大神通的神兽了。”
陈安在心理上并不觉得小羊羔对自己有多么大的威压，但他确实能够感觉到它的不简单——面对南帝时，也有差不多的感觉，虽然南帝只有一缕分魂神念附体在姜知许身上就是了，也不是全部实力的展现。
大概是因为他感受到了那邪神雕像的凄厉惨痛和恐惧，观察这世界几百年了，即便是他也很少见识到这种程度的痛苦和畏惧。
能够做到这一点，小羊羔显然很了不起，反正换做是陈安，即便他恢复金身神像，他也不可能去生生吞噬那种邪神。
倒是感觉南帝很有可能会这么做，例如她召唤出来的那条犹如地狱的黑色裂痕，要是说有什么东西在附近，就会被那黑色裂痕吞噬掉，也是合情合理的。
“你还记得《西山经》里的羬羊啊……”常曦月微微脸热，因为她正看着陈安的肌肉在水线下呈现出一种刚强击碎了阴柔的力量感！
常曦月咬了咬昨天晚上和王瀌瀌一起去做的手指甲，眼眸横飞，侧头看着窗帘，轻咳一声说道，“人们为什么知道羬羊的油脂能够治疗皮肤皲裂？当然是因为经常猎杀它，以至于现在羬羊已然绝迹——它的油脂其实更多的是用来润滑，我是说像车船的转轴等位置。”
“嗯嗯。”陈安平静地点头，这是正经的科普，一般人都不会听到润滑，就想到一些有的没的。
常曦月有点怀疑他那平静的点头下暗藏着揶揄与戏谑，可他终究年纪大了，有些东西也不适合她和他讲，这时候的师徒关系应该进行到一种默契的阶段，点到为止，多余的不要说，大家心照不宣。
常曦月只好接着说道，“獬豸的可能性很大，羬羊完全不可能。不过，还有一种神兽不是羊，但是和羊长得非常像——白泽。”
白泽？
“白泽怎么会和羊长得非常像？”陈安再次诧异于在这一领域，他的固有认知和现代人的认知，有着非常大的区别。
白泽是一种非常古老的神兽，历史起源悠久，所以陈安自然掌握了大量古代传说中关于白泽的资料。
神话传说这些东西是会随着时代变化而变化的，陈安的那些固有认知并不是都会随着时代变化而更新。
可是白泽的传说演变并没有结束，一直在进行中，他记得最近这十几年来，白泽的形象确实有多种变化，在他看来纯属文艺创作，没有要记住然后进行认知更新的必要。
陈安紧皱眉头，“师父，白泽像羊你是从哪里得出的结论？我记得白泽起源是楚人的虎图腾崇拜的产物，你说它像老虎还差不多。还有从唐代到清代，皇帝仪仗中都有白泽旗帜，也没有长得像小羊羔的啊！历朝历代卤簿仪服的绣像也有白泽，都不是小羊羔的样子吧。”
看着他严肃的愁眉苦脸，颇有些老学究被新学派和新知识冲击的吹胡子瞪眼的气质，常曦月不禁觉得好笑，好整以暇地把手机放得更远一点，以免自己的脸上揶揄的笑容太过于明显，解释道：“白泽的特性是什么？神兽，王者有德才出现，能够辟除一切邪气。”
她看到陈安脸色微微恍然的样子，紧接着说道：“獬豸虽然也比较符合，但它终究是主律法诉讼方面多一些——白泽的特性，是不是更加完美符合小羊羔吞噬邪神雕像的情况？”
陈安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是没错——不过，师父你这是倒置因果了。明明是白泽拥有辟除邪气的能力，所以小羊羔可能是白泽，而不是小羊羔能够吞噬邪神雕像，所以白泽就应该长得像小羊羔啊！”
“你师祖说的。”
“啊？”
“你师祖说，白泽就是长得很像羊的神兽。”
陈安一时间无语，常曦月一整拿出陈安闻所未闻的资料，寻根究底问她出处，她就说是李蟾影说的。
李蟾影又是哪里知道的？常曦月多半会说李蟾影能够和金身神像通灵，这样知道的。
陈安便没有多问什么了。
“好吧——就当它是白泽。据说白泽曾经和皇帝讲述了天下妖怪的情形，共计一万一千五百二十种，皇帝命人记录下来，这便是《白泽图》，名为图，其实是妖怪之书，目前仅存两卷残卷，分别收藏在法国国家图书馆和大英图书馆——”陈安说到这里也有些无奈，但是确实有点想把这两本书弄回来看一看。
有一点难度，也不是很有把握，不过可以试试。
可能需要多耗费一些愿力，可是积攒愿力不就是为了这种时候吗？
陈安现在最好奇的事情就是自己的来历，《白泽图》中未必有解释，但万一有些灵感和线索呢？要知道如果他的来历有留存于世的记录和线索，在《白泽图》这种书里的可能性最大。
常曦月点头“嗯嗯”了两声，看着他怔怔地站在花洒下，还是忍不住提醒，“洗澡不是玩水，别感冒了——快点洗完去睡觉。”
陈安这才回过神来，关掉了水龙头，然后才是擦头发，他现在纠结的是，他看到的小羊羔，长相不像白泽，但是这种天生克制邪物的能力又极其符合白泽的特增。
那么小羊羔要真的是白泽，那么它和神话传说中的白泽能力是否完全相符呢？
难说。
传说中的白泽，可是能口吐人言，通晓万物的啊……对于他这种超自然存在，白泽多半会明白他的诞生缘由，也会知道他有没有同类，甚至有没有父母？
这一点不大可能吧，陈安自嘲地笑了笑，他一个金身神像能有什么父母？终究是观察人类太久，想当人的心情太强烈，以至于不知不觉中也完全和人类一样的追求和遗憾了吧。
看到他乖乖听话，常曦月十分满意，接着提醒道：“你如果有什么事情想问白泽——我是说那只小羊羔，你下次不要再去试探或者打招呼什么的，干脆直接问它问题试试？”
陈安恍然大悟，对啊！
他前几次遇到小羊羔，总是试图和它沟通一些其实没有多大意义的话题。
就像他作为金身神像时，其实他对香客和信众说的一些乱七八糟的前奏和闲话也不感兴趣，他只会听他们真正的祈愿内容。
可是就是有些人不会说重点，不会讲他们所求何事，罗里吧嗦一堆没用的，最后他们自己都忘记自己是来干什么的了。
这些人自然不会实现心中所愿。
小羊羔如果是白泽，它很大可能根本就不想搭理路人的无聊好奇心，你对它感兴趣关它什么事情？
自己真是做人做久了，有点忘记这种高阶存在俯瞰凡人时的心态了。
“师父不愧是师父！总是能够给我启发。”陈安笑着说道，他倒不会摆架子，不管是人还是神，都有其优势和劣势，有时候自己想不到的，就是常曦月才能够想到啊。
“你知道就好。”常曦月不禁有些得意，同时还松了一口气——她也知道今天宛月媛给了陈安很大的帮助，常曦月难免有些患得患失，会不会宛月媛对他来说越来越重要，而自己给不了宛月媛那么大的帮助，甚至可以教授他的东西也不多了。
“那要我过来给你讲故事，哄你睡觉作为奖励吗？”陈安看了看时间，尽管有点晚了。
“不要！”宛月媛冲着手机屏幕瞪了一眼，“你自己早点睡觉吧，别早上又起不来，给我做好吃的就行了！”
陈安“嗯嗯”了两声，挂断了手机，然后擦干净身体吹干头发，拿着手机回自己卧室了。
他看了一眼房间里的帐篷，忍不住想笑，知道今天王瀌瀌要去上学，宛月媛肯定会喊她回去做一些准备的，不过等天亮了她应该会跑过来喊他一起去上学，这对于王瀌瀌来说是很多年不曾有过的体验，绝对要重温旧梦才行？
陈安和王瀌瀌小时候就是经常一起上学的，两个小孩溜溜达达，三天迟到两次都是常态。
他躺在床上，拿着手机看了看，又回了一些信息，王瀌瀌还发了很多自拍给他，最后几张是她和宛月媛的合影，还有她给宛月媛拍的照片。
看来宛月媛和陈安分开后，就去接王瀌瀌了，有些奇怪的是，王瀌瀌给宛月媛拍的照片，都是偷拍的，还专门拍性感风，这个王瀌瀌——
正微笑着揣摩王瀌瀌的行为背后的心态，陈安忽然听到外面楼梯上的脚步声。
外墙上有一条从楼上延伸到楼下米粉店的长楼梯，这样房东阿姨无论是早上太早去开米粉店，还是太晚关米粉店回去，都不用经过一楼打扰到陈安和常曦月。
房东阿姨这么晚才回去比较少见，但也没有什么奇怪的，谁还没有个心血来潮？
可奇怪的是，今天脚步声好像不是一个人，她身后似乎还跟着另外一道脚步声，一踮一踮地，就在陈安凝神去听时却又消失不见了。
奇怪——陈安摇了摇头，也没有多去关注房东阿姨，人家既然在日常中遵从着不打扰的生活习惯，那么自己当然也要基于此保持一些基于尊重的距离，不要去过于关注她的事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