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长卿睁开眼。
晨曦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细细的一缕,落在枕边,像是有人特意为他留了一条光路。
他眨了眨眼,视线渐渐清晰,看见床边趴着一个女子,侧脸枕在交叠的手臂上,乌黑的长发从肩头垂落,铺了半张桌子。
她穿一身素净的布衣,不施粉黛,可即便这样,那张脸依然美得不像是人间该有的样子。
晨光落在她的眉梢、鼻梁、唇角,镀上一层薄薄的金色。
许长卿猛地坐了起来。
床板发出吱呀一声,惊动了趴着的女子。
她的睫毛颤了颤,睁开眼,目光从惺忪慢慢变得清明,然后弯起,嘴角也弯起,露出一个温柔至极的笑容:“你醒啦。”
许长卿盯着她看了两息,虽然换了衣装,洗去了铅华,但那张脸他认得——就是那个在心境里把他困了不知多久的道姑。
他下意识往后挪了挪,背抵上了床头,声音还带着刚醒的沙哑:“我这是在什么地方?我的朋友们都在哪里?”
道姑也不介意他的防备,伸手从桌上端过一只粗瓷碗,碗里盛着暗褐色的药汤,还冒着微微的热气。
她将碗递过来,语气不急不缓:“那个斩妖使、小王爷,还有那只小猫妖,都好好的,司徒清玄已经死了。”
她顿了顿,“你现在在杏花村,是我把你带回来的,喝了这碗药,你能好一些。”
许长卿接过碗,低头看了看那药汤,又看了看她。
他没有喝,只是把碗放在床头的小几上,然后掀开被子站了起来。
这一下动作有些猛,腿差点发软,伸手扶住床柱稳了稳,声音却平稳:“我的同伴在哪里?我现在就要去见他们。”
道姑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但很快就被一层温婉的笑意盖了过去。
她也站了起来,理了理衣襟,语气里带着几分嗔怪:“你要去找他们,我也不会拦着你。只是我好不容易把你救回来,你连问都懒得问我的名字便罢了,怎么还不爱惜自己的身子。”
许长卿被她这几句话说出了几分尴尬,这才觉得自己确实有些唐突。
他转过身,朝她拱了拱手:“敢问姑娘芳名?”
道姑微微一笑,朱唇轻启:“苏清漪。”
许长卿点了点头,正要告辞,余光却瞥见门外院子里的墙根下,一个年轻道士正探头探脑地往里张望。
那道士瞧着二十出头,面容清秀,手里攥着一把拂尘,目光却带着几分藏不住的妒意,在许长卿和道姑之间来回扫了好几圈。
许长卿懒得搭理,只当没看见,朝道姑拱了拱手,便推门出去了。
门外的阳光涌了进来,暖洋洋的,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气息。
他站在门槛上,眯着眼适应了一下亮度,然后看见了一片青瓦白墙、桃红柳绿的村落。
石板路两旁开满了不知名的野花,溪水从村中穿过,水声潺潺,几座小桥横跨其上。
远处是连绵的青山,山腰上飘着薄薄的白雾,像一幅刚画好的水墨画。几个孩子赤着脚从溪边跑过,手里抓着刚摘的野果,笑声清脆得像铃铛。
村口的空地上,李自在正被五六个孩子追着跑。
他腿上还缠着绷带,走起来一瘸一拐的,可脸上的笑容比谁都大。
他手里举着一串糖葫芦,故意举得高高的,让孩子们够不着,一边跑一边回头喊:“追不上追不上!你们这群小短腿还想抢本王的糖葫芦?”
孩子们笑得前仰后合,有的已经扑上去抱住了他的腿,他被拖得踉踉跄跄,嘴上却还在逞强。
墨儿蹲在旁边的石头上,手里抱着一碗刚剥好的莲子,一边往嘴里丢,一边朝李自在翻白眼:“王爷,你都多大的人了,还跟小孩抢糖葫芦,羞不羞啊?”
话刚说完,她忽然感觉到身后有人。回头,看见许长卿站在几步外,青衫被风吹得微微扬起,晨光落在他苍白的脸上,像给刀锋镀了一层暖色。
她的嘴还张着,莲子含在腮帮子里没来得及嚼,愣住了。
许长卿看着她,笑了笑:“吃得还挺香。”
墨儿手里的碗差点摔在地上。她猛地站起来,莲子洒了一地,嘴唇翕动了几下,眼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然后整个人像一颗弹丸一样弹了过去,一头扎进许长卿怀里,脑袋撞在他胸口,撞得他后退了半步。
她的声音闷在他的衣襟里,含混不清,又带着哭腔:“大人!你终于醒了——!”
李自在被孩子绊倒在地,糖葫芦飞出去老远,几个孩子一拥而上抢了就跑。
他也不恼,撑着地面坐起来,看着墨儿扑在许长卿怀里哭得稀里哗啦,咧嘴笑了笑,又朝许长卿竖起一个大拇指,隔空晃了晃。
许长卿拍了拍墨儿的脑袋,目光越过她的头顶,落在不远处的屋檐下。
张三靠在一根柱子上,身上缠着绷带,手里端着一碗茶,正看着他。
见许长卿望过来,张三端起茶碗朝他举了举,没有说话,嘴角却弯了一下。
许长卿也弯了一下嘴角。
阳光落在青瓦上,落在溪水里,落在三个人的笑脸上,暖得让人想眯起眼。
远处传来几声犬吠,孩子们还在笑着跑,糖葫芦的碎渣粘在泥地上,引来几只蚂蚁。
墨儿从他怀里抬起头,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又哭又笑地喊:“大人,你饿不饿?我给你剥莲子吃。”
李自在在旁边起哄:“他刚醒,先给他整点肉啊!剥莲子算怎么回事!”
墨儿回头瞪了他一眼:“你闭嘴!”
许长卿看着他们,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是站在那里,任由晨光将自己从头到脚裹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