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他将要彻底沉入那片黑暗之前,他闻到了一股极淡的檀木清香。
那一缕气味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的,穿越了战场上的焦烟和血腥,轻轻落在他的鼻尖。
他忽然想起了道姑那张绝美的脸。
她站在心境里的悬崖边,风雨之中,神光氤氲,眼神哀伤又笃定,说长卿,你打不赢司徒清玄的,现在附着在他身上的东西,是极其邪恶强大的恶灵……
许长卿眨了眨眼。
视野重新亮了起来,没有黑边,没有困倦。
他看见司徒清玄站在距离他不到三尺的地方,周身正在疯狂燃烧。
那是一种温柔绵长,像千年古寺中的烛火一般的焰光,正在一寸一寸地蚕食他的身体。
司徒清玄的嘴张到了极限,却发不出惨叫声,只有皮肤烧裂的噼啪声和肌肉碳化的滋滋声混在一起。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许长卿,那双赤红的瞳孔中,第一次有了真正的恐惧。
许长卿的眼皮终于合上了。
……
……
夜色中的密林深处,一团焦黑的身影跌跌撞撞地穿行在枯枝之间。
浑身都在冒烟,皮肤一片焦黑,碳化的碎屑随着他的每一步簌簌掉落,露出下面还在痉挛的肌肉。
他跑过的地方,留下一道黑灰色的足迹,像是被火犁过的田地。
他跑了不知多久,绕过一座山,穿过一片乱石坡,终于停在一片湖水前。
月光照在水面上,波光粼粼,像一面巨大的镜子,映出他脸上那条还在冒着余烟的缝合线。
他弯下腰,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喘气,胸腔里全是灼痛。
他回头望了一眼来路,没有追兵,没有火光,什么动静都没有。
他以为自己跑掉了。
“可恶……”他咬了咬牙,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差一点……就杀掉那个小子了。”
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扭曲的冷笑,“没关系,下一次,我肯定比他更强,下一次——”
远处传来一个声音。那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穿过了湖面,落在他的耳畔,像是从天上落下来的,又像是从水底浮上来的:“何方妖孽,胆敢伤我夫君?”
司徒清玄浑身一僵。
他猛地转头,目光扫过四周的密林,又扫过身后的山崖,最后落在湖面上。
月光下,湖水中央,一道倩影正在缓步踏水而来。
她赤着双足,每一步落下,水面便漾开一圈极淡的涟漪,却不沾湿她的脚踝。
道衣被夜风轻轻吹起,衣袂翻飞如白鹤展翅,清冷的面容在月光下泛着一层淡淡的玉色光芒。
司徒清玄的嘴角狠狠抽搐了一下。
他盯着那张脸,眼睛里翻涌着惊惧和愤怒交织的情绪,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方才……就是你出手救了那小子?”
他站直了身体,双手握拳,骨节咔咔作响,“送上门来……找死!”
他脚下一蹬,身形暴射而出,朝湖心的道姑扑去,拳上凝着一层黑气,速度快得像一道撕裂夜空的黑色闪电。
道姑没有动。她只是看着他冲来,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古井。
直到他冲到她面前不足三丈时,她才轻轻抬起手,指尖掐了一个极简的诀,嘴唇翕动,声音清冷如月下泉水:“坤字——定身咒。”
司徒清玄的身体骤然僵在半空。
他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从四面八方攥住了,连一根手指都动弹不了。
他整个人笔直地坠入湖中,砸开一大片水花,缓缓沉入水底。
道姑垂眸看着湖水深处那道正在下沉的身影,手指轻轻一转,换了一个诀。
她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传入了水中:“三昧真火。”
火焰在湖底燃了起来,在水中依旧明亮,依旧旺盛。
那道沉在水底的身影开始剧烈挣扎,可定身咒还缠在他身上,他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只能任由火焰将他包裹。
他的嘴张得极大,想惨叫,却发不出声音,只有气泡不断从那张嘴里涌出来,一串一串地升向水面,在月光下碎裂成细碎的水花。
三昧真火在水中没有丝毫熄灭的迹象,烧得越来越旺,将那片湖水都映得透亮。
他的身体在火焰中焦黑、碳化、剥落,可触手还在拼命修补那些伤口——不死之身和灭世之火,像两把锯子在拉锯,而这锯子的支点,是他永恒的痛苦。
道姑低头看着湖底那道在火光中挣扎不休的身影,声音冷淡如霜:“三昧真火不将事物烧尽,便不会熄灭,而你恰好又是不死之身——”
她顿了顿,“便永远待在这湖底,受灼烧之苦吧。”
湖底的火焰还在跳动,照亮了周围的水草和游鱼,那些鱼被烫得四散逃窜,火光中只剩下一道蜷缩的身影,在无尽的灼痛中徒劳地扭动。
那一缕光,沉默在深深的湖里,渐渐微弱下去,直到完全消失,再看不见。
湖面恢复了平静,月光依旧照在水面上,波光粼粼,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道姑收回目光,转身,踏水而去,身形渐渐融入夜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