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光落在一艘商船上,都是些登船的人。
冷肃的目光随即撇向奶娘:“方才发生了什么?”
奶娘提着荔枝篮的手一紧,刚要回话。
张德全从人群里挤过来,脑门上急出了汗,“哎呦喂,我就出个恭的功夫,你竟敢带小主子瞎跑,”
三角眼剜着人,厉呵:“人生地不熟,要出了事,把你打杀了,都不够赎罪的。”
“奴婢知错。”奶娘习惯性的要跪下请罪,膝盖弯到一半,惊觉不妥,匆匆站直。
此番去南越,朝廷仪仗队伍行在后方。
皇帝挑心腹近侍相伴,改走水路轻车简从,提前数日抵达始安城,一来是想探查南越的情况,二是为了混淆耳目,提防路中贼人暗算。
见司烨的目光落在自己手中的篮子上,奶娘恭声:“小主子喜欢荔枝,有人主动给了这篮荔枝。”
司烨淡淡一瞥:“扔了。”口吻很冷。
奶娘浑身一颤。
又想,要是自己现在说,这荔枝是死去的皇后给的。
会是什么后果?
她悄摸抬眼去看司烨,却撞进一双幽沉的凤眸里。
一股无形的威压压下来。
奶娘赶忙弯下腰:“奴婢知错,往后陌生人的东西绝对不拿。”
话落,张德全提起那篮荔枝,胳膊一甩,全都扔进了江里。
小娃娃一转脸,见张德全连空篮子都丢了。
小嘴儿一噘,眼圈通红。
司烨立马抱起儿子,上一刻还冻死人的眼神,眨眼的功夫就溺满了柔色。
“欢儿不哭,爹爹买的荔枝更甜。”
张德全剥了个荔枝,递到孩子唇边,笑着附和:“是啊!你爹爹买的最甜啦,外头陌生人给的可不能吃,里面掺了坏东西,吃了肚肚疼。”
小家伙别开脸,又气鼓鼓地哼了一声。
张德全讪讪一笑,又把手伸到司烨嘴边,“你吃。”
“出恭洗手了吗?”司烨蹙眉:“脏成这样也敢剥果子。”
父子俩满眼嫌弃他的表情如出一辙。
张德全面色一僵。
方才急的只顾寻人,好像···真没洗。
当即四处张望:“风隼呢!这死小子跑哪去了?”
张德全本是想缓解尴尬,可环视一圈,随行的侍卫,都潜伏在四周,唯独没有风隼的影子。
江风吹起船帆。
风隼此刻已是偷摸的跟上了船,一双眼牢牢锁着那日思夜想的背影。
垂在身侧的双手,隐隐颤动。
八百多个日夜,寻她无果。
从前不理解司烨,但这些年,他渐渐开始懂了。
魏静贤给他送过很多女人,甚至把淮河上最美的花魁买来送他,可他半点兴趣也无。
视线中,婉儿牵着一个戴帷帽的女子快步往船舱去,期间还时不时的回头观望,那一副惊恐的模样,显然是在躲避。
这些年,他也找了很多地方,到后来,心里也是隐隐有了猜测。
她大抵是同皇后一起来了南越。
这次南越之行,原想着是要费一番功夫才能寻到人。
没成想,一到始安城便遇上了。
这大抵便是缘分了!
却在这时,阿妩脚步一顿,任由婉儿如何拽她,她都不走。
她直视着婉儿的眼睛,“你慌什么?”
婉儿心跳如鼓,却还是强装淡定,抿出波澜不惊的笑:“没慌,就是天热,有些急躁了。”
相处久了的人,总能从彼此的神情中窥出那一丝不自然。
“你在说谎。”
从遇上那个孩子,婉儿就一直催促自己上船。
她手心攥着那颗金豆子,心里涌起异样的感觉,即便是出身富贵,也不会随手拿出金豆子。
阿妩脑子里飞快的闪过一个念头,仅仅是想到这种可能,心脏便开始剧烈的跳动。
风声灌入耳膜。
下一瞬,阿妩猛地回过头,人群中已是寻不见方才的小身影了。
心里没由来的一空,她当即就要下船
婉儿却拦在她身前:“别下去。”
“给我一个不下去的理由?”
即便是隔着那层绫纱,婉儿也能感受到阿妩情绪的波动。
她咽了咽嗓子,人一旦撒了谎,难免要用更多的谎言来掩饰。
“船就要开了。”
阿妩:“可以乘下一艘。”
“下一艘要等到两日后。”
阿妩没说话,却是绕过了她。
眼见人执意要下船,婉儿闭了闭眼:“船下有你最想念的人,也有你最怕面对的人。”
阿妩的心脏随着这句话停滞了一下,接着剧烈地跳动。
婉儿继续道:“我知道自己拦不住你,可你要想清楚,那人虽吃了忘情蛊,但三年过去了,谁也不能保证,他不会认出你。
若是认出来,想起来,会掀起什么样的风波,会有什么样的后果?”
这话像一道绳索,狠狠绊住阿妩前行的脚步,更将她迫切的心扼住。
“三年前,我便问过你,若你舍不得,便重新选,一旦选择了,就没有回头路,你若回头,背上欺君之罪的不只你一人。”
人群很吵,风隼听不清,但从婉儿的唇形中,他大抵读懂了。
是啊!这欺君之罪,不只有魏静贤和江枕鸿。
还要算上自己、张德全、双喜一干人。
陛下真要深究起来,他们有一个算一个,难逃其罪。
风隼的目光落在阿妩的身上,嘴角轻扯,三年前抛夫弃子的人,三年后大抵也是如此。
他想,阿妩应是止步于此了。
但今日他一定要留下婉儿。
刚要动手,忽见阿妩拨开婉儿。
“阿妩!”婉儿试图唤住她。
她低垂着眉眼,声音里有压不住的哽咽:“三年前,我做了正确的选择,我不后悔。”
“而现在,我只是想偷偷的看看他,哪怕就一眼。”
说罢,她继续朝前走。
却忽听身后传来婉儿的惊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