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言,阿妩起身,默默朝南越长公主福了一礼。
出门时,身后又传来南越长公主的声音:“再高的医术也争不过天命,你当有个心理准备。”
阿妩扶住门框的指尖颤了颤,低下头,纤弱的背脊弯下去,“晓得了。”微乎其微的声音,风一吹就散了。
抬脚迈过门槛,微风挑过她的发丝,她眺望南越王宫的方向。
棠儿彻夜看医书,刻苦学药,甚至被毒虫蛰咬也从不停下,都是为了救治弟弟。
而她这个母亲又做了什么?
抛下他,不管他,还自我安慰江家保住了,司烨皇位稳固。
她以为生下他,便是竭尽全力,便是给了双方圆满。
她曾以为做对的事,在知道孩子生病的一刻,尽数崩坏。
而这些,都不比即将要彻底失去这个孩子,更让她痛苦。
眼泪无声的滴落,心脏像是要碎了一样。
——
刺眼的阳光缓缓从树梢沉下去,斑驳的树影,被暮色尽数融去。
黑甲骑兵驻扎在蛊祀山下,另有一百亲骑卫护送御辇行入蛊祀宗的山门。
清灵院位于蛊祀宗的后山,环境清幽。
院中植满白玉兰树,恰逢花期,花香漫遍整座庭院。
院中央,是山泉汇聚的池子,一众侍女静静立在池边石台之上。
待到一行人簇拥一道挺拔身影踏入院门,侍女们齐齐躬身行礼。
沉水香的味道伴着晚风扑面而来,其中一道纤弱人影,垂首敛目,长长的眼睫轻颤了下。
司烨一手抱着幼子,一手牵着棠儿径直从石台走过,眼神未有丝毫偏移。
张德全则紧紧跟在他们身后,看着这团聚的画面,眼眶不时泛红。
到底是她生的孩子,陛下爱她,也爱她生的孩子。
这像是一种本能。
从十六岁爱到二十七岁的女人,便是食了忘情蛊,也总能在某个瞬间扯动他的心绪。
比如,看见昭王府的那棵桃树时,他会莫名的烦躁,下令命人砍了,下一刻又反悔。
路过琼花宫的时候,他也总要进去坐坐,有一次,坐到了天黑。
张德全领着欢儿去找他时,他躺在她曾睡过的床上,人睡着了,手心里还握着那枚紫玉簪。
多少年了,碎了补,补了又碎,他修修补补,上面全是裂痕,却还是舍不得丢。
有一回喝多了,捂着胸口说疼。
说不清道不明的疼,太医们都束手无策,疼到最后,眼睛都红了。
自己便把欢儿抱给他,他捧着孩子的脸,左看右看,竟是说了句,怎地生的一点都不像你娘。
那话把大家伙都吓的一哆嗦,后来才得知,他指的是画像上的皇后。
前日在始安城,仅是一个瞧不见脸的身影就让他情绪起伏。
而今日,在南越都城门前见到棠儿时,他望着棠儿的眉眼,怔怔失神,像是透过她看见了另一个人。
棠儿扑进他怀里的一瞬,他脸上的神色,变了又变。
一声:“父皇。”又让他的眼角生了薄红。
抬手将她往怀里按了按,温柔地摸了摸她的后脑勺,如同她离开的那日一般。
欢儿望着从未见过的姐姐,那眼睛睁的大大的,难得不吃味。
早前,陛下抱了回苏将军家的囡囡,欢儿当即就红了眼,该说不说,这点随了他娘。,
她娘早年间也是这般,只要瞧见陛下多看旁的女子几眼,那眼泪说来就来。
为了这,张德全背后没少笑话她眼泪不值钱。
可后来看到欢儿哭,张德全便只觉得心疼。
走到四开的紫檀门前,南越长公主和石疯子迎出来。
石疯子站在南越长公主身侧,眼神时不时的瞥向司烨。
当年司烨知道他偷偷带走棠儿,先是暗中派人把棠儿诓走,再暗中设伏杀他。
那一次在始安城外,若不是姑母,他指定没命了。
这会儿他看着司烨,倒不怕他找自己算旧账。
毕竟这几年,自己陪着棠儿寻求救他儿子的法子。
他再要杀自己,多少是有点恩将仇报了。
只是·····石疯子越看他,心里越不是滋味。
自己比他年长十岁,比不了他年轻俊美,也实属正常。
可现在,他也三十了,这脸,这体型,竟是一点都没变。
石疯子狠狠地嫉妒了。
那种想剥他脸的念头再起的一瞬,便觉一双凉浸浸的眼眸幽幽的看过来。
视线对上,石疯子头皮紧了紧,有种被毒蛇盯上的感觉。
当即便蹙着眉头说:“这次去漠北,我一路护着棠儿,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司烨没接话,只似笑非笑的勾了下嘴角。
那模样看在石疯子眼里,显然是记着仇呢!
又见他侧过脸去看南越长公主:“有几分把握治愈?”
听到这话,南越长公主下意识去看棠儿,见她抿着唇,想来,她没有全部告诉司烨。
母体血气亏损,导致这孩子心脉先天残缺,药物没法自行粘合脉络。
她们师徒三人,用了三年时间,在南越古医残卷的记载中,勘得漠北萨满留存的治法。
这法子十分凶险。
需用漠北寒地的紫丹参,阴山的冰凌花,赤地深处十年生的紫锁阳,配置药液,再配合银针羊肠穿脉修补。
先不说要寻齐这三味药的艰辛,只这羊肠穿脉一旦走线偏移,或是术中病人受不住穿刺损伤,便会直接夭折。
南越长公主又往石台方向扫了眼,那一道纤细的身影,立于暮色中,与周围的春色格格不入。
想必昨夜,她已从棠儿那问出了所有。
而棠儿不忍对司烨说的话,便只能由她这个师祖亲口说了。
启唇的一瞬,棠儿忽然低低的唤了一声:“父皇,”
“师祖准备了南越的特色菜肴,您先用晚膳,晚些时候,棠儿再和你慢慢说。”
说罢,亲昵的挽着司烨的手进了屋门。
石疯子望着他们的背影,没有跟随,而是转身走到石台上,从袖子里抽出一方帕子,递到她面前。
“别哭了,那药膏,遇水会失效。”
早些年,司烨从他买了不少幻情药,后来阿妩来到南越,他再没从石疯子这买药,
还以为,他与男女之事放纵了。
直到张德全写信来问,服用忘情蛊的男人是不是那方面不行了?
石疯子才知道,这些年,司烨空置了后宫。
他要不行,这世上怕是没行的了。
该说不说这男人挑剔的很。
这正当年的男人憋久了,万一瞧见她的真容,就是想不起来,只怕也能勾起原始的欲望。
想到此,石疯子凑近她,悄声:“他那方面隐大,你莫在他跟前露真容,不然,他得可劲祸害你。”
话落,见人脸色微变。
石疯子:“我可不是吓唬你,他一夜几次,你又不是没试过···”
话没说完,阿妩拿过帕子,埋头就走。
望着她的背影,石疯子笑了。
黑心狼生的再俊,也睡不到想睡的人。
这么一想,心里瞬间平衡了。
厅内。
一行侍女端着菜肴进屋。
张德全蹙眉:“怎么一个个都蒙着脸?”
这话一出,司烨端着茶盏的手一顿,抬起眼。
一排侍女全都蒙着白纱,打眼一看,没什么多大区别,然,他的眼神却精准的落在最后那道倩影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