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皇,这是南越特有的雁鹅菌,味道极鲜,您尝尝。”棠儿亲自夹菜到他碗里。
但司烨像是没听见,只盯着那处看。
棠儿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娘亲涂了师傅给的药膏,但那药只能暂时让人的容貌看起来普通,却改变不了骨相。
眼下,娘亲蒙着面纱,只露出一双眼,都能引起父皇的注意。
若是整张脸都露出来,他会不会记起什么?
师祖曾说,不解蛊,父皇绝对想不起来。
但前两日,父皇在始安城遇见娘亲的异常反应,连师祖也解释不了。
又见司烨突然站起来,棠儿本能得跟着要起身,却被一只小手紧紧的扯住衣角。
低头一看是欢儿,不仅如此,他也同父皇一般,眼睛直勾勾的看向娘亲那处。
棠儿眼神一凝,欢儿弟弟不曾见过娘亲,不该这般反应。
难道是血脉相连的亲近?
回过神,司烨已是走到阿妩面前。
他个子极高,将她一整个人都拢在他的阴影之下。
接着抬手去揭她的面纱,这动作惊的人心跳如鼓。
铺天盖地的沉水香袭来,阿妩睫羽一颤,但她未有一丝闪躲。
她坚定的站在那,身为母亲,面对盘旋在生死关的孩子,她不会,也不能再躲了。
面纱落下的一瞬,阿妩抬眼,对上一张冷峻的脸,对方眸里闪过一丝厌悉。
待到司烨别开脸,重新落座,南越长公主和棠儿暗暗松了口气。
石疯子展齿一笑:“我们南越女子比不了晋宫里的娇娥美人,不过,难得你看上了,就把她留在清灵院伺候罢。”
说完,也不等人答应与否,扭头冲阿妩扬了扬下巴:“愣着做甚,上前伺候。”
阿妩低头捧着白玉瓷碟,越过其他人,刚靠近,一道冷锐熟音响起:“把脸遮上。”
余光瞥去,见司烨一脸不加掩饰的嫌弃,阿妩低低应下,话音刚落,又下意识窥看司烨,猝不及防直直撞入他的目光。
那双帝王眼眸冷冽无温,带着居高临下的漠然挑剔,似在端详一件不合心意的物件。
眼中锋芒陡然压下的瞬间,阿妩忙低头,将手中的糕点交给一旁的侍女,侧身去把面纱带上,接着又从侍女手里端回糕点。
绕开司烨,从另一边走到欢儿身旁。
她微微俯身,将一盘点心轻搁在欢儿面前,装作寻常下人,克制的望着他。
两岁半的孩子,肌肤白嫩莹润,一身细软云缎,领口绣金纹样,腰间悬羊脂小玉佩,穿戴从头到脚用料无一不考究。
可见司烨将孩子养的很好。
只这般看,一点也瞧不出他先天有疾。
侍女端着药上前:“小殿下,该吃药了。”
司烨接过药去喂他。
小孩子都怕吃药,可欢儿不哭不闹,一口接一口的喝着,连眉头都没蹙一下。
心疼愧疚一股脑的堵在喉头,冲撞得阿妩鼻尖控制不住的发酸。
隐隐有眼泪落下来,她不动声色的背过身,及时抹去了眼泪。
待回过身,察觉几道审视的目光落在自己脸上,阿妩咬住下唇,强压住心口的酸楚。
棠儿看到她这般,眼眶也是微微一红,
自己小时候生病,娘亲都是一口汤药,一口蜜饯的喂她,可弟弟生下来,娘亲就不在身边。
想来是没人给他喂蜜饯。
棠儿拿起筷子夹起一块白玉瓷碟里的糕点,喂到欢儿嘴边,柔声道:“桂花蜜做的山药糕,又甜又软,吃了就不苦了。”
欢儿摇头将糕点推回去。
张德全红着眼道:“公主不知,小殿下打小就没吃过甜的食物。”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目光扫过阿妩的脸。
打从她方才应了那一声,张德全便听出她是谁了。
既然舍了,又偷摸的来瞧什么?
装什么好人?
真要疼他,就不该走。
“小孩子都爱吃甜,你们为什么不给他吃?”棠儿语气里有心疼,也有些许埋怨。
张德全听了,目光缓缓看向司烨,他端坐在那,眼帘轻垂,任谁都看不清他眼中的情绪。
可张德全知道,欢儿苦,陛下也苦。
他喉间重重一哽:“小殿下,生下来就不间断的吃药,他不是不怕苦,只是习惯了苦滋味,才不会像寻常孩子那般哭闹,若是吃了甜味的东西,以后便不愿吃那等苦药了。”
闻言,阿妩心里蓦地一恸,她低下头,泪水一瞬间决堤。
像是心里最后一道防线也崩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