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上字字行行,那些遮掩,侥幸,串通的字句,全都成了扎向司烨的利刃。
他的女人一走了之,所有人都达成共识,看着他浑浑噩噩活在假象中。
想到他日复一日忍受心口空洞,夜夜寻模糊残影,辗转难眠,无数次自我怀疑,自我折磨。
司烨眼底克制不住的发酸,喉头持续发堵,是付出真心却被合起伙糊弄的挫败与心酸。
烛火映在他俊美却冰冷的侧脸上,明暗交错,戾气丛生。
三年空寂,三年愚蒙,三年所有人的心照不宣,把他这万人之上,杀伐决断的九五之尊,变成了一个笑话。
可笑。
何其可笑。
司烨指节骤然收紧,方才翻涌的暴怒与委屈,被他硬生生压回骨血里。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不见底的寒凉阴鸷。
他抬手,指尖轻轻抚过魏静贤三个字,唇角勾起一抹极冷的弧度。
能算计到他,让他身边人,甚至连他亲生女儿都站队的人,绝不是一个魏静贤就能办到的。
他们到底瞒了他多少真相?
敢欺他三年。
那就好好陪他们玩完这整场骗局。
跪在一旁的黑衣人,不经意对上司烨一眼,只觉帝王眼底藏着一片深不见底,压抑到极致的寒。
头皮发麻之时,又见司烨指腹慢条斯理摩挲纸上深浅交错的褶皱,一下下,将方才被他捏出的折痕尽数抚平。
将信纸仔细折好,原样塞回信封,又取过蜡丸重新熔封,封纹与送来时分毫不差,看不出半点被拆阅过的痕迹。
递至黑衣人面前:“以最快速度送到魏敬贤手上。”
“给朕盯紧他的一举一动。”
黑衣人俯首领命,持信快步退去。
··
天将白,晨雾漫过屋檐。
风隼和张德全一人立在外门,一人守在内门。
听见内里细微动静,张德全连忙躬身入内伺候司烨起身梳洗。
他垂着眼,全程提心吊胆,时刻观察司烨神色。
见人表面依旧是往日那副带着起床气的冷沉模样。
张德全屏住呼吸,双手轻捧着雕螭龙兽首的金玉带,小心翼翼绕上司烨腰间。
腰带刚束稳,便听见司烨问:“欢儿如何。”
张德全连忙敛去杂念:“回陛下,小殿下一夜安安稳稳,不哭不闹,睡得十分踏实,也未曾起身要奶。”
说罢,又捧来一盏温茶。
“昨儿一晚上是春娘守着小殿下,奴才瞧着,这人特别会带孩子,不如,就把她留在小殿下身边伺候,这样,往后,您也能睡个安稳觉。”
说这话的时候,张德全不动声色的观察司烨。
他只瞧见司烨捏着温热的茶盏顿了下,却没看出司烨眼底藏着的冰冷嘲弄。
等了会儿,不见司烨说话。
张德全垂下头,掌心沁出一层冰凉黏腻的冷汗。
他一看到司烨这份死水般的异常平静,便觉脖子后凉飕飕的,凉得他头皮发麻,好似一把刀悬在咫尺之处,不知何时便会骤然劈落。
这感觉简直是凌迟般的折磨。
茶盏轻放,声音不大,张德全却被惊的浑身打了颤。
司烨掀了下眼皮,斜斜扫过张德全垂在身侧的手:“手抖什么?”
张德全那只发抖的手呲溜一下缩进袖筒里,惯是老油腔的人,这会打起了磕巴:“奴···奴才··奴才无事,就是昨儿挪了下桌子,胳膊抻着了。”
说完,又觉这借口蹩脚,补了句:“奴才年纪大了,不中用了,这手也不如从前稳了。”
司烨眼神轻飘飘的睨了他一眼,喉间溢出一声低低的哼笑,“是不中用了,这手不稳,心也跟着不稳了。”
语气听不出半分责备,却让张德全额头瞬间沁出冷汗来。
下意识要跪地,司烨却忽然站起身往外走。
张德全半曲着膝盖,姿势难堪的僵在原地,一时起也不是,跪也不是。
直到司烨走出屋门,廊下的穿堂风卷进来,吹得他浑身一冷。
心神归拢,赶忙跟出去,在门外与风隼打了照面,默默抬袖擦了把冷汗,又从袖底偷偷朝风隼递出一个示警眼风。
风隼心头一紧,方才还算松弛的身形登时绷得笔直。
二人跟在司烨身后,穿过薄雾,未过多久,便到了行宫偏殿。
青灰色微光透过窗纸浅浅渗进殿内。
司烨推开殿门,屋里静悄悄的,不见奶娘身影。
他放轻脚步走入内室,满室温淡香气糅着孩童身上独有的软绵奶气扑面而来。
一息入肺,他本能的循着气息行至榻边,骨节分明的手指伸出,轻轻挑开垂落的纱帐。
视线落在床榻上,心头骤然一滞。
女人躺在床上,纤薄春衫的衣带开了,露出藕荷色肚兜,白的浮光流动的莹肌上枕着欢儿的小脑袋。
一只小手还肆无忌惮的贴在细腻白皙的胸口安歇。
司烨喉结上下滚动,克制不住的俯下身,想仔细看清她熟睡的眉眼。
目光却被她锁骨处的一颗红痣勾住。
眉头狠狠一蹙,脑海里似有什么画面一闪,快的让他捕捉不到。
他的心没由来的疼起来,本能觉得,这处红痣不该有半分疤痕。
许是他身上的沉水香太冷,又或是受到灼热气息的惊扰,阿妩睫毛轻轻颤了颤。
缓缓掀开一点朦胧眼尾,眼神雾蒙蒙的对上近在咫尺的脸。
她肩头一缩,身上薄纱滑落得更开。
一声细碎轻喘从唇边溢出。
“陛下……?”
因为没醒透,她的声音还带着鼻音,轻轻软软的,听在司烨耳里,仿佛是有根羽毛轻扫心间,酥麻麻的。
被这样灼热的视线盯着,阿妩那点朦胧睡意顿时散去。
整个人清醒了,又后知后觉衣衫松散,肩头大半肌肤露在外头,脸颊一烫,当即想抬手去拢敞开的领口。
头顶突然落下司烨低沉微哑的嗓音:“别动。”
“莫惊着欢儿。”
阿妩手一顿,指尖僵在原处。
他说这话的时候,明明可以偏开目光回避,却偏偏定定望着。
清晰感受到男人炙热的视线牢牢落在自己裸露的肌肤上。
阿妩有些害怕。
蓉城那一晚,他压着自己发疯要她时便是这种眼神。
那种心理和身体同时被摧折的痛苦,记忆尤深。
阿妩微垂着眼,长长的睫毛慌乱地扑扇。
司烨望着她无措的模样,喉结轻轻滚动,半点没有移开视线的意思,反而轻笑。
“这就害羞了?”
他倾身,距离近得能看清阿妩颤动的眼睫:“难不成你男人,不曾近身怜惜过你?”
见她紧抿着唇,不敢作答,司烨眼底的温情骤然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