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下的少年不觉什么,棠儿却慌了,她上前捂住阿渊的嘴。
眼神警惕的扫视四周,目光从上方的凉亭扫过,确定四下无人,才松了口气。
又竖起柳眉,沉声对阿渊道:“若是被我父皇听到,你该明白这其中的厉害。”
阿渊垂下眼,他方才急了,才会那般直接吼出来。
只是一想到棠儿的那些话,他又猛地攥紧手,心里像是打翻了醋缸子,酸的喘不过气。
从前在晋都,棠儿一见江桉就把自己扔到一边,自己便是心里不开心,想着他们的兄妹关系,再大的醋劲也都忍了。
可现在,棠儿说要嫁给江桉。
这叫他如何忍?
又听棠儿道:“你且记着,何时何地,都不许再说这话,否则, 我就再也不理你了。”
“我不说就是,但你也得答应我,莫再说什么你和江桉没有血缘关系的话。
你生在江家,长在江家,从小便喊他的父亲为爹爹。”
他扯下棠儿的小手,一字一句:“你曾叫江棠,他就是你实打实的兄长,不能动心,更不能嫁他,你若是执意,我定闹得天翻地覆,谁也别想安生。”
最后一句,他板起脸,连眉眼都是冷硬的。
小姑娘皱起眉,心底闷闷地不舒服,她不喜欢这样咄咄逼人的阿渊。
这让她想起娘亲从前给她读画本子时说过的道理。
好儿郎要懂得顾及对方心意,而非仗着心意锁住人。
会拿吵闹,争执,要挟,逼人妥协的人,不是良人。
小姑娘垂着睫慢慢琢磨,若是换做桉儿哥哥,他绝对不会这般。
见她迟迟不回应,阿渊语气加重几分:“我说到做到。“
棠儿心头一紧,本想直白同他讲,他这般强人所难的模样,很不讨喜。
可抬眼撞见他眼底的狞色,又念及眼下诸事繁杂,实在不愿平白惹出风波,话到嘴边终究咽了回去,只轻轻颔首。
见她应了,阿渊紧绷的面色顿时缓和,抬手轻轻落在她柔软发顶。
“你不提嫁江桉,我不娶朝盈,我等着你及笄长大嫁给我。”
棠儿抬着一双懵懂澄澈的眸子静静望着他,一时不知该如何作答。
阿渊又轻声:“你年纪还小,不必现下给我答复,但你要记牢,这世上除却你父皇和娘亲,待你最好的人便是我。”
“你说错啦!”棠儿撇了下嘴:“除了父皇娘亲,还有爹爹,他们才是真心待我,你比不得他们。”
说罢,转身便往前走去。
阿渊连忙快步跟上,方才的强势尽数敛去,低声追在身后哄:“是是是,你说得都对,除去你父皇,娘亲与爹爹,余下所有人里,才是我待你最好。”
两人一先一后的说话声渐渐远去,庭院深处高台之上,司烨孤身立在树阴里。
字字句句,像淬了冰的短刃,一下下剜开他尘封空白的过往。
他的女人,曾完完整整属于过另一个男人。
甚至连他二人的亲生女儿,都理所应当唤旁人一声爹爹。
掌心猛地发力,“咔嚓”一声脆响,手腕粗的海棠枝生生被他徒手掰断,嫩绿的叶片簌簌落了满地。
高台四下静得骇人。
司烨太阳穴突突狂跳,青筋顺着额角隐隐浮起。
失忆的空白不再是模糊的遗憾,反倒变成尖锐的讽刺。
他想笑,喉咙里却滚出低哑可怖的闷响,像是困兽被斩断软肋的呜咽,又裹着滔天戾气。
嫁过人。
爹爹。
姓江。
这些信息在他脑海里快速过了一遍。
他只是忘了那个女人,却没有失忆。
姓江的,儿子叫江桉的,他记忆里只有一位。
疯念一层一层往上翻涌,偏执肆意滋生。
心底第一个念头,是毁。
毁了那个男人,抹掉女儿口中那一声爹爹。
掌心用力,断枝刺入肉里,血从指缝里涌出来,在他脚下溅碎。
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描摹她对另一个男子笑,被那个男人拥有,连女儿都依赖那人。
妒火与酸楚、不甘、拧成一团,缠心挠肺。
风声一阵紧过一阵,
良久。
司烨狠狠一闭眼,长睫掩住眼底翻涌的癫狂与破碎,转过身,脊背绷得笔直,半点看不出方才濒临崩溃,他将淌血的手负于身后,步履沉缓的转身。
踏入行宫内阁,清退内外值守的下人。
一声低沉冷哑的唤声落在寂静里:“影九。”
话音未落,一道黑影自梁柱阴影里骤然落地,单膝跪下。
这是司烨亲自调教的暗卫,原是给欢儿准备的。
此刻,他盯着影九,“知道叛主的下场么?”
“回禀陛下,五马分尸,千刀凌迟。”
听到影九的回答,司烨用力扯紧掌心的伤口:“知道便好。”
肃声:“暗中彻查江氏全族,尤其是江枕鸿,十日内,朕要知道他的行踪。”
“是。”
暗卫领命,身形一闪,阁内再度只剩死寂。
司烨 缓缓摊开负于身后的手掌,看着掌心的血痕,喉间溢出一声极冷的低笑。
抬手随意用棉帕裹住伤口,转身走出去。
这一回,脚步不再沉滞,反倒多了运筹杀伐的冷硬。
····
欢儿醒来后,奶娘便像平日一般端来温牛乳,可他一口不愿喝,问他想吃什么,他也摇头,显然是没有胃口。
棠儿幼时生病吃不下东西,只要给她煮碗碧玉羹,她总能吃下去。
大抵都是随了司烨,阿妩想,欢儿应当也喜欢碧玉羹。
一个时辰后,当她端着碧玉羹走进屋子时,一眼便望见坐在床前的司烨。
她脚步一顿,不曾想他竟会折返回来……
守在一旁的奶娘见她回来,识趣得退了出去,房门轻轻合上,屋里便只剩下他们三人。
垂眸望去,司烨侧着身子。
他走的时候,拉着一张臭脸,然,现在下颌微微低着,正对欢儿絮絮说着什么,整个人显得很平和。
恹恹的小人儿不知听到了什么,眼神突然一亮,似来了几分精神, 小脑袋一下下往司烨下巴上蹭,黏人得紧。
阿妩静静望着父子相依的模样,视线无意往下一斜。
神色又是一顿,就见广袖下露出的半只手掌,裹着渗出暗红血迹的棉帕。
她张开唇,想说些什么,突然想到司烨离开时看自己的眼神,踟蹰间,司烨抬眸,视线不期而遇。
就那么静静地盯着她。
像一汪深秋的潭,不起半分涟漪。
阿妩紧了紧手里的汤盅,在他的注视下向前走了两步,刚要福身请安,司烨忽然朝她伸出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