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妩睫羽抖了两下,右脚不受控制地悄悄往后挪了半寸。
然,司烨就只是从她手里端走了那碗碧玉羹。
她那点慌乱退缩,反倒成了自作多情。
司烨目光落在汤里:“你做的?”
一室寂静。
阿妩悬着心 低低“嗯”了一声,静等着他追问这汤羹的做法来历。
可他听了,再无一言,只取过汤匙,舀起一勺吹了吹,递到欢儿嘴边:“欢儿乖,多吃些,有力气父皇便带你出去游玩。”
小家伙听的欢喜,小口小口吞咽。
阿妩紧绷的心稍稍松了些,随即目光落在司烨的侧颜,他骨相较寻常人偏锋利深邃,人清减时,脸上的锋利感更甚。
“灶上还温了一碗,陛下可要尝尝?”阿妩压着声问。
“不用。”他拒绝得干脆。
阿妩抿了唇,低头去接空碗,余光忽然扫过他广袖下露出的半截掌心。
指尖僵了下:“陛下手上受伤了?”
闻言,欢儿也注意到他的掌心。
之前司烨砍人,弄得满屋子都是血,也没见欢儿皱一下眉头 ,这会儿瞧见他父皇掌心的血痕,小家伙眼圈当即就红了。
凑过去鼓着小嘴呼呼吹了两下,又抬起湿漉漉的眼睛,巴巴的望着司烨。
“父皇不疼。”司烨摸了摸他的小脑袋。
说这话的时候,他眼尾微抬,不轻不重的扫了阿妩一眼。
阿妩已将空碗搁在桌角,转头去立柜上取昨儿棠儿落下的药箱。
这些年,她不仅认识了很多草药,也跟着学了些简单的清创包扎术。
熟练的打开药箱,从中取了一瓶瓷青色的药膏,又捻一卷纱布,回身朝司烨福了一礼。
不待他允诺,便伸手去解他掌心的棉帕。
司烨没说什么。
棉帕与伤口粘连,缓缓掀开时,外翻的皮肉露了出来,阿妩呼吸一凝。
她曾见过司烨暴怒时捏碎瓷盏。
少时自己脾气倔,而他又总是寸步不让。
她记不清第一次同他吵架是因为什么,只记得他嘴毒,说起话来咄咄逼人。
她一时气急,脱口便道:分床
那会儿他手中正握着一个茶杯,听见这两个字,指节猛地收紧,徒手攥碎了瓷盏。
手心止不住的流血,可他像是不觉得疼一样,转身又取来一只瓷杯攥在掌中。
一双眼死死盯着她,沉声逼问:“还分不分床?”
那架势,只要她敢再说一声,他就会再次攥碎瓷盏,好似那手不是他的一样。
眼下,这道伤口,一看就是他自己弄出来的。
一个时辰前,欢儿推了他几下,自己回了他两句,他气性大,可还不至于自残泄愤?
阿妩微微抬眼,想从他脸上看出些什么。
头顶纱帐半卷,折出大片阴翳,沉在他脸上。
也沉在阿妩的心头。
待包扎好,司烨沉声:“你准备一下,明日朕要带欢儿出去一趟。”
想到后日引脉术的凶险,阿妩轻轻咬住下唇,应了声,又看了欢儿几眼。
片刻,她端着空碗出了屋子,风迎面吹来,吹的她眼角通红。
司烨立在雕花菱格窗前,视线牢牢锁着院中那道身影,望见她肩头轻颤,又低头擦眼泪。
他指骨无声攥紧,方才重新包扎的伤口再次沁出缕缕血丝。
···
一夜沉郁煎熬,天光破晓,暖阳倾落,铺洒在人声鼎沸的市井长街上。
往来熙攘的街心停着一辆马车,从马车上下来的人,惹眼的让路过的行人频频侧目。
司烨立于人群中,一身玄色云纹锦绣长袍在风中轻动,白玉腰封紧扣着劲瘦腰身,日头落了他一身,带着与生俱来的凛然矜贵。
他单手抱着欢儿,另一只手牢牢牵着身侧的棠儿。
一双儿女的轮廓,旁人一看便能看出是他的骨血。
风隼与张德全一左一右跟在他身侧。
阿妩安安静静,不远不近的跟在他们身后。
欢儿软软趴在司烨肩头,一双乌溜溜的眼睛四处乱转,可每隔片刻,便会悄悄侧过脸往后瞟一眼。
像是总要确认阿妩还跟在身后,心底才能安稳。
阿妩眼中含笑,就盼着司烨抱累了,把欢儿送到自己怀里。
母子俩的互动全被张德全看在眼里,悄默默慢下一步,凑到阿妩身边,小声道:“陛下出门从不把孩子给旁人抱,”
眼珠子一转:“要不,你往前走走,挨着陛下,也能挨着小殿下。”
阿妩低声:“公公说笑了,我哪里敢跟陛下齐行。”
这话刚落,司烨脚步忽然一顿。
他往后退开半步,暂时松开牵着棠儿的手,抬手取过摊面上一支海棠纹蚕丝玉簪。
俯身戴在棠儿发间,眼神柔和,待转身之际,余光轻轻扫过不远处的阿妩,带着凉浸浸的幽光。
张德全暗中观察,心里盘算出一计,悄悄挪动身影,找准时机往她身上一撞,力道拿捏的十分到位,直直将人撞到司烨的身上。
司烨环着欢儿的手臂下意识收紧,另一只手却本能的,极快的稳稳托住她的胳膊。
两人距离骤然贴近,他侧首,鼻尖几乎擦过她的发顶,淡淡的馨香漫入鼻息。
指尖几不可查地扣了下她的小臂,似是下意识想要留住她的气息。
阿妩身子一紧,慌忙想往后拉开距离,却被他扣着手臂动不了。
罪魁祸首——张德全脸不红心不跳的转头指向旁边的路人。
声色俱厉地高声呵斥:“走路不长眼,故意往人身上冲撞,惊扰我家主子,小心剥了你一身皮。”
那路人被这突如其来的斥责弄得一脸懵,想说不是自己,可看对方的气势,绝非一般的富贵人。
风隼一眼就看穿张德全刻意撮合的心思,只是一个想进,一个撤着身子要退。
暗道,张德全的苦心算是白费了。
司烨眼神骤冷,松了手。
之后,又对棠儿道:“看上什么,只管拿。”
不过片刻功夫,大大小小的盒子,首饰匣、精致玩物一股脑全被塞到阿妩怀中。
单件并不算沉,可堆积在一处,压得她单薄的臂膀发酸,额角沁出一层薄汗。
张德全与风隼瞧着她吃力,想替她分担,司烨一记冷眼,二人就都不敢上前。
棠儿一边看看娘亲,一边又仰头望向司烨,急的反复劝:“够了,够了,别再买了,女儿房中已经有许多,不缺这些东西。”
可司烨像是全然没有听见,看到什么,便吩咐摊主包好,转身尽数往阿妩怀里塞。
就在这时,街角一道视线牢牢锁住了一行人。